他看着我,努力挣开被子坐起来:“我想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知道死神是很温柔、单纯、但也特别孤单的。”

    “我……”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懊恼地闭上。

    他却探过身,轻轻地拉住我的手:“我不害怕你是死神,而且你可能真的不了解那个契约。”

    “那是死神出卖真心的契约,交换的是人类的生命和死神的心魂。”

    “契约时限是永恒,是生生世世。”

    “永远解不开。”

    第2章 狐狸

    我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那种,用人类的话来说叫……叫涉什么深来着。

    哦,涉世未深。

    作为一只独霸了一个山头的狐狸,小爷我完全不必像其他的狐狸那样每日漂泊奔波,只要白天窝在狐狸洞里打盹,只有夜里才出来走走,去深山老林里找点东西填肚子。

    潇洒,快意,舒坦。

    唯一不舒服的就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人类都太过愚蠢,但凡说谁家丢了只鸡少了只鸭,十有八九要算到我头上。

    真是太看不起小爷了,小爷像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吗?!

    隔壁山头也有一只狐狸,长得还不及小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十分一,听说狐品也不怎么样,每天不是骚扰别的狐狸就是和其他狐狸抢地盘,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没干过,简直就是狐狸中的败类。

    哼,我猜村子里被偷的鸡鸭,不出意外,那都是被这个败类摸走的。

    昨天去山里找野味的时候和一只路过的狐狸打了一架,背上给挠了两道血口子。

    不过小爷可不是吃素的,反爪一下就让他破了相。

    哼。

    今天睡得实在有点久,醒来时太阳差不多已经沉到地平线下了。

    我伸了个懒腰,钻出狐狸洞,打算偷偷溜进村子里去看看——我才不是去偷鸡的,小爷只是去看看能不能逮到那个偷鸡的,就算不能向那些愚蠢的人类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至少也得给那个偷鸡贼一点教训。

    小爷才不随便给人背锅嘞。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偷鸡了,我就不信那个偷鸡的小贼不会来。

    好吧,这次运气不好,我转悠了一圈,就是没碰上那个偷鸡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那些愚蠢至极的人类都已经睡下了,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我这才觉得有点冷。

    要不然……先回去?

    我躲在麦垛后,抬爪挠了挠自己的脸。

    就这样决定了。

    我转过身,结果撞上了一张脸。

    妈呀吓死小爷了!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的毛齐齐奓了起来。

    那张脸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人类的小崽子。

    还好不是鬼……我转身打算赶紧离开。

    等等,他手上拎着的是一只……母鸡?!

    我轻轻耸了耸鼻子,嗅到一点新鲜的血腥味——好啊,原来偷鸡贼是这么一个小崽子。

    小爷可不是什么背锅侠!

    我龇起牙,爪子在泥地上磨了磨,纵身向那小崽子扑去。

    小崽子倒是机灵,把那只新鲜出炉的大母鸡往自己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动静忒大,于是就惊动了村里一只半夜出来放水的大黄狗。

    那只狗中豪杰应该是刚睡醒,还迷瞪着,先被那小娃娃用脚绊了一下,没留神,脸上又被我挠了一下,一时又惊又怒,扯开喉嗓“汪汪汪”地吠了起来。

    叫的忒难听。

    我嫌弃地动了动耳朵,扑上去叼住了小崽子的衣摆——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村子被火把照得通明,被惊醒的人类带着睡意和怒意把我和那个没出息的小崽子团团围住,几只大黄狗还蹲在旁边蠢蠢欲动。

    “今天总算是逮到这只狐狸了。”

    “这畜生早该杀了,诶你看这皮毛不错啊,剥下来想必是值钱的。”

    “偷鸡就算了,还咬人,要不是发现的早这小娃娃就没命咯!”

    那些愚蠢的人类围在旁边议论不断,小崽子跌坐在我旁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蒙着薄薄的雾气,见我瞪他,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喂!有这样玩儿的吗?!见着人来了就把大母鸡往小爷这一扔,自己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开始假惺惺地嚎啕大哭,连颗眼泪珠子都没见着,这真的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类了!

    无耻!

    人类都是无耻的!

    我在心里咆哮着,矮身避开一只伸过来的脏手,直接钻进人群里。

    几个穿裙子的人类没有心理准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避开,反而给我让了路。

    我回过头看了那小崽子一眼,模模糊糊地见他好像冲我笑了笑——小王八兔子,等小爷过几日再来找你算账!

    两只大黄狗狂吠着向我扑了过来,我叼着鸡——不要白不要——撒丫子跑出了村子。

    等甩掉那些蠢狗钻进自己狐狸窝里时天已经透出了点光亮。

    我把抢来的鸡放在一边,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好好报复一下那个小崽子。说起来简直是奇耻大辱,被一个小娃娃坑了不说,还被几条蠢狗追了一路,这要是被其他狐狸听到,我怕是要被当成饭后的奇闻给笑话一年。

    好饿。

    好困。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过了几日,山里竟然飘起了点雪。

    我钻出狐狸洞,决定下山去找那小崽子玩玩。

    真是奇了怪了,在村里溜转了一圈,就没看到那小孩的踪迹。

    我心底暗自奇怪,决定找个人问问。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在心里掐了个诀,小爷总算是化了一次人形。

    像我们这种有修炼的灵兽,大多都要近百年的修为才能化形,小爷就算是天赋异禀,那也是才刚刚成年,这第一次化形,具体能维持人身多久,其实心里也没数。

    我小心地从藏身之地溜出来,拦住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十分的娇俏可爱。

    “请,请问,可曾在这……见过一个小娃娃,大概十岁左右……”我比比划划,发现怎么也讲不清楚,倒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见过见过。”那小姑娘也红着脸,细声细语地道,“前些日子还在村子里,听人说是爹娘不要了,不知从哪个旮旯里一路行乞过来的。几日不见,应该是走了。”

    走了啊……小崽子,你以为跑远了小爷就逮不到你了吗?

    我不敢多留,匆匆向那姑娘道了谢,转身就走。

    哎呀遭啦,狐狸尾巴要露出来啦。

    我没急着下山找那小娃娃,而是在山林里又待了三十余年,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偶尔想想那只不知道跑到哪个旮旯角落里的小崽子,直到有一天醒来时发现天降雷劫,才晓得是该动一动避一避。

    哎,这天劫实在是太狠,小爷差点就被劈死在里头,做了一只夙愿未了的狐狸鬼。

    渡了天劫后又睡了漫长的一觉,这回总算是可以随意化形了。

    我伸了个懒腰,便开始收拾包袱,准备下山。

    当初说过要去找那小崽子,自然是不能忘的。只是现在天地茫茫人间繁忙,也不知道他在何处落了脚,更何况我在山林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连隔壁山头的那只臭狐狸都不知道投胎了几回,这……小崽子说不定都转世了呢。

    我拎着包袱思索了一会,觉得这事还是需要麻烦人帮忙。

    原来地府是这样的啊。

    我跟在黑无常身后,穿过枉死城进了一座府邸,一个华发黑衣的男子坐在前厅,气质冷清,头也不抬道:“何事?”

    领我进来的黑无常躬身行了一礼:“这是人间的一只小灵狐,手上执着先生的令牌,说是要请先生完成之前的承诺。”

    那男子闻言,总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殿下又拿我令牌去抵押了?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

    黑无常低低应了一声退下了。那男子又向我点点头,客气道:“殿下今日不在地府,把我令牌带去了人间,想必你是帮了他,才得到这令牌的。你不用担心,殿下既然不在,那这要求,自然该由我来完成。你坐。”

    我依言坐下,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男人倚在桌边,自顾自酌了一杯茶,手在那枚令牌上摩挲半晌,忽然道:“你要找的那个小娃娃,十来年前来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