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淡的眸光慢慢凝在了她身上,印入眼帘的脸上,不知用什么画了几道灰痕,入耳是熟悉的清泠声音:“木行水,我知我并非善人,亦非清白之人,可我爱你,是明明白白,没有一丝污渍的。”

    木行水的瞳孔明显地震动,只见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颗心,原本是死的,现在它重新活过来了,只为你一人。你若是要它,便就是你的。你若是不要它,我还会重新收好,此生不复再提。”

    “我……”木行水抬起手来,似是想替她抹去那脸上脏污,可临到面前,却停了下来,“你……可否先回去等我?”

    月色清凉如水,一切有如无声,静默消逝。玛依娜眼中酸涩,险些笑出泪去,可她明白,有些事情,终究是争而不得的,他没有替她抹去那尘埃,便也就是将她这颗心重又密封罢了。

    “好,我明白了。”一挥手,玛依娜便就转身往外去,“对不起。”

    那背影萧瑟异常,木行水端立一会,有些无措,后知后觉中,胸如洪钟,直冲灵魂。

    原来,不过一厢情愿。

    玛依娜抬起眼,竟是觉得,一切当真结束,没有预兆,也没有过程,远处还有子规轻啼,这药谷,她待得太久了,是时候离开了吧。

    “玛依娜。”

    有声音似从天边来,未待回首,她便就被人从后环住,耳边有微热,熏了半边脸颊,玛依娜立时怔住,只觉紧扣的手指被人轻柔抚开。

    “对不起。”男人的声音,缓缓带了些沉滞。

    “你……”玛依娜低头瞧那握住自己的手,不敢回身去看他。

    木行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着她,许久,他听见怀里人出声笑了起来。

    木行水:“……”

    玛依娜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是我强求。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会错了意思,叫你为难。你……你不必与我道歉,也不必如此自责……”

    “不是。”第一次,他觉得着急,没有等她说完便就将她转了过来,她不瞧他,他便伸手将她的脸捧起,“不是这个意思。”

    “……”

    木行水不知她脸上为何这般,却仍是伸手替她擦了:“方才花蕊有毒,不可碰你。”

    墨绿的眼眸微微睁大,木行水小心替她擦干净了脸,又仔细瞧了她一眼,微微笑了起来,他笑起来一直好看,她一直知道的。

    男人轻轻道:“对不起,我以为,我们早已该是夫妻。”

    所以,忘记了与你说,有多爱你。

    沉默里,玛依娜突然捂了唇,只余那一双笑弯了的眼眸,须臾就染了湿润,木行水看着她笑,两个人,似是都活成了傻子。

    “玛依娜。”

    “嗯。”

    “我会一直在。”

    “好。”

    月色下的剪影相拥,流泻的时光,仿若驻足。

    两个月后二人的第一次出谷,是被南边的信笺催促。进了辛府的时候,就听司棋将信里的事儿又说了一回。

    司棋:“所以木谷主,夫人一直坚持觉得自己不会有身孕,觉得大夫都是在诓她,实在没办法了。”

    木行水:“嗯。”

    这事儿还是玛依娜告诉她的,此番觉得有些不好,看见院中的女子,便忙走上前去道:“你不用太固执,有些事情,只是难,并非不可。”

    甘幼宁闹来闹去,不过求个心安,天知道她多想有个孩子,可她实在不敢确定,更不敢相信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若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中间出了差池呢?

    木行水伸手搭了脉:“喜脉。”

    甘幼宁这才捂了肚子:“真的?!真的?!”

    辛九楠安抚她:“这次可是信了?”

    木行水撤了手:“你想我留下为你安胎?”

    “对对对!”心思被说中,甘幼宁也不狡辩,只是一瞬,却反应过来,“木谷主你现在说话我竟然能听懂了!”

    “……”

    木行水懒得多说,只看了看边上人,玛依娜对他笑了笑:“好。”

    于是,辛府便就又多了两口人,不——是一口人家。甘幼宁挺了肚子,日日缠着玛依娜说说他俩的故事,怕是再不生,都要把一个北疆公主活脱脱逼成了编话本子的先生了。

    且甘幼宁记仇,那日安胎药甚苦,她又吐得厉害,哭得很伤心,就指着木行水与辛九楠道:“夫君你知道他多欺负人吗!我腿受伤那次,他还把我敲晕了!”

    辛九楠:“你腿受过伤!”

    “而且可疼了!!!”

    辛九楠看向木行水,后者却是淡淡掀了眼皮:“皮外伤,不重要。”

    “你瞎扯,我浑身上下都是宝,哪里不重要了!”甘幼宁怀个孕,更闹腾了。

    木行水皱眉:“只是小伤,你聒噪,你……”

    “行水。”玛依娜轻轻拉住他。

    “……”

    “她不舒服。”玛依娜与他道。

    “好。”

    甘幼宁瞪大了眼睛,这一天,她竟然瞧见趾高气昂的木行水木谷主,亲自端了安胎药,一手拿糖一手捧碗:“先吃哪个?”

    “……糖……”

    “不行,影响药效。”

    “那你还问个鬼啊!”甘幼宁终于还是骂了出来。

    第98章 番外五 傻子

    京城荣家, 在大合是个很特别的存在。荣老将军本是驻守北疆多年, 亦是战功赫赫,荣家军多少年都是叫边界闻风丧胆的存在,那一年先帝亲征,斩敌首于马下, 护先帝突围而出的, 便就是荣家军。

    往前推了说,先帝坐上这帝位, 也缺不得这荣家。

    只是荣成锦出生的时候, 荣家便已经没有再领军了, 北疆也是交由二皇子, 那荣家军, 自是各自解甲归田, 少数一些,皆是分散去了西南等地, 荣老将军乐得清闲了, 倒是也自在得很,没事就带孙子辈的玩一玩, 很是开怀。

    即便如此, 先帝倒是给全了荣家尊荣。世袭功勋, 不是谁家都可以有的。镇国将军府的金字, 也不是谁家都能挂的。更甚是——这京城除却皇子唯一得有府兵的人家,怎不叫人忌惮。

    可荣家人心里皆是明白。也是因此,荣成锦打小便就有一些懂得, 自古将门多凋零,若非如此,便就是明哲保身甘心自退罢了。

    虽是这般,荣家却是没叫小辈荒废。荣成锦打小就没跟着学过女红等玩意儿,倒是剑阿枪的样样都会。

    荣家有早炼,荣成锦从扎马步开始跟着父亲他们学着,后来祖母想起来要叫她学学绣活儿的时候,她已经没法子学下去了。

    若说是唯一女气一些的事儿,大概便就是刻章子了吧,左右都是刀,大刀小刀罢了,荣成锦心想着与那女红应是没什么区别,都是小件儿。

    那日她坐在树荫下头刻自己的小字,说起来,锦这种字划,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难了点,所以她应是皱了眉头的。

    “锦姐姐是碰到难题了吗?”

    说话的是甘家的小女儿,也是这整个京城里唯一与她一般不会做女红的女孩子了,从这一点上,荣成锦便就觉得亲近几分,遂就抬了头去:“也不算是难……你怎么来了?”

    包子头的小姑娘身后还站了一个蓝色窄袖长袍的男孩子,这便就是甘幼辰了,甘幼宁的兄长。

    荣成锦见他不多,少有的两次是跟在父亲后头瞧见的他,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来的后院。

    “我……”男孩子有些局促,“我跟妹妹过来玩的。”

    “哦。”荣成锦便就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她因着习武,个子比一般同龄孩子都要高上许多。甘幼宁就算了,只是她这一站起来走过去,才发现甘幼辰竟也是比自己矮上一些。

    甘幼辰原本只远远瞧过她,光是日日听甘幼宁在耳朵边咋呼着说锦姐姐多好看,多飒气,如今一瞧果真是这样的。

    “锦姐姐在做什么?兄长说想要跟你比比射箭!”

    甘幼宁这丫头门门都不好,嘴巴更是快,其实甘幼辰自打远远瞧见那戴了玄色袖套一刀一刀刻章子的女孩子,便就晓得她定是不好惹的,哪里想跟她比试。

    “你要跟我比射箭?”荣成锦看他。

    “没有的事。”甘幼辰否得很果断。

    甘幼宁急了:“不是啊,兄长在家里不是这般说的,兄长说了自己是跟着武先生学得很好的,学堂里那些人比不过你就不跟你一起切磋了,所以我才带你找的锦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