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不忿,酸溜溜开腔:“金枝,你婆母知道吗?”

    众人一愣。

    金枝婆婆是陈婆子。

    她收养了金枝,还将这份家产也给了金枝,如今常年在尼姑庵里做个帮忙的居士。

    周围安静了下来。

    这世界上总有人见不得你好,在花好月圆时刻如个臭虫般蹦跶出来。

    金枝抬起头,定定瞧着她,毫不畏惧:“我明儿就去问我婆母!”

    王婆子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摸摸鼻子。

    她儿子一把拉过王婆子:“娘,家里来客了,寻你呢!”

    扯着王婆子就往家里走,不忘回头歉意冲金枝点点头。

    金枝呼口气,众人也不好意思再围着,找个借口便散了。

    唯独朔绛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对啊,万一她婆母不愿意呢?

    金枝第二天便动身去尼姑庵拜访婆母。

    她买了两小罐素油,又背了一小筐香簞、木耳、菜干,最后还买了两捆粉条,这才叫朔绛背着上路。

    陈婆子在京郊一处尼姑庵里借住。

    她头发花白,皱纹横生,身上衣服整洁干净。

    看见金枝格外欢喜:“枝娘!”

    原来这是金枝小名,朔绛眉头一跳。

    这么看来这名字倒不是俗气得一无是处。

    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折琼枝以寄佩,枝枝相覆盖的枝。

    也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枝,是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枝。1

    朔绛无端胡思乱想。

    等他回过神来时是金枝正跟陈婆子介绍他:“这是金条。”

    她还没顾上说金条是她弟弟,陈婆子打眼一瞧就问:“可是你招赘的夫郎?”

    朔绛心里忽得一跳,似乎有鸿鸟从他心里掠过,却又很快翩然不见,不留下任何痕迹,叫他捉摸不得,只见留在雪地上一抹爪印。

    金枝不可置信笑:“您瞧错了。这是我弟弟。”

    陈婆子拉起朔绛的手,满脸惋惜:“这孩子倒是个生得模样好的,肩背直腰杆硬,眼睛里有股狠劲,是个能支应门户的。”

    朔绛意外,京中簪缨世家谁人不知他文弱彬彬,还有人私下里惋惜朔家百年战魂在他这个书生手里化作乌有,从未有人这般评价他。

    他便恭恭敬敬向陈婆子行了个礼。

    陈婆婆笑吟吟看金枝:“枝娘,日后你若是能寻到好男子招赘了无妨,若是实在不想嫁人养面首也使得,无须为大郎守着。”

    金枝垂头,有些内疚:“婆母,其实我……”

    她将白家这门亲事和盘托出。

    陈婆婆听完甚是欢喜:“你这孩子,我终于能放心了!”

    又跟朔绛叹息:“你姐姐这些年一个人苦熬着还要供养我这老婆子着实不易,没想到老天开眼,叫她等到了你又寻来好亲事,以后终身有靠了!”

    陈婆婆照例要留他们吃饭,因着朔绛是男子不能进庵堂,陈婆婆禀告过管事借了一对桌凳在庵堂后面,又端来两碗麦饭。

    麦饭上盖了一层豆豉酱,吃起来咸香可口。

    朔绛吃饭,金枝则趁周围无人悄悄儿将一个手帕递给陈婆婆:“您收着!”

    “我不要。”陈婆婆佯作生气,将手帕又塞了回去。

    这两个来回已经让朔绛看清里面包着钱币。

    他愕然:“庵堂也要钱?”

    金枝似听到什么笑话,笑了:“那是自然。不然日子也不好过呢。”

    “可庵堂,不是化外之地吗?”

    “傻孩子!那是真正的寺庙。如今假寺庙太多,遍地都寻不出个真庙来。”

    陈婆婆所在庵堂清净些,可若是能化缘来大笔钱财她待着便可不受人欺侮。因此金枝隔三差五便给她些银钱傍身。

    寺庙不用交税,成为和尚不用服徭役,于是许多心怀鬼胎之人便盘踞一个荒废了的寺庙,自己在里拉些假和尚,收容兼并四周的田地,自己大肆敛财。

    “官府不管么?”朔绛问出口便后悔了。

    果然金枝嗤笑:“管什么?背后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官员本身,谁敢告?”

    她笑道:“莫非是要演一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闹剧么?”

    朔绛心情有些沉重。

    他没想到看似清明的政治下已经多了这许多贪赃枉法之事。

    等以后回去后定然要上奏官家,将这些弊端一一阐明。

    金枝临走前到底偷着将装钱的荷包塞到了陈婆婆怀里。

    陈婆婆依依不舍送走两人,虽然身在庵堂,可到底还惦记着女儿一般的金枝,是以进庵堂内为金枝抽个姻缘签。

    她双手合十,抽出一枚签递给了管事尼姑。

    那位小师父接过了签文,念道:“日月并相晖,天地赞良缘;淘沙方见金,龙凤白头还。”

    陈婆婆听见“良缘”便笑逐颜开:“小师父,我为家里女儿求姻缘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