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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绛一人在街市上踯躅。

    游魂一般浑浑噩噩。

    怀里揣着的翡翠玉镯又冷又冰,膈得他胸口疼。

    心脏的位置钝重而痛。

    天边乱云低垂,风卷着雪花迎面而来。

    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他身边嬉闹而过,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他沉默走过。

    她泼辣、市侩、粗俗、功利,有别于他见过的任何高门贵女。

    她守着望门寡,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青梅竹马。

    他都不在乎。

    扯絮雪花打转坠下。

    街市上熙熙攘攘,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

    想好了如何给她安排身份,想好了怎么熄灭皇家的猜疑,想好了如何说服家里的长辈。

    放弃尊严卖画,手心磨出水泡,心里想的只有她收到礼物高兴的笑颜。

    《左传》有云:汝忘君之为儒子牛而折其齿乎?

    可她都在混不在意。

    不在意啊。

    少年停下,仰头望着高空中纷纷坠落的雪花。

    不在意。

    暮色掩埋了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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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鱼!”

    朔绛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家门口。

    这个想法冒出头,他才意识到熬在民间的这些天他已经将这个小院当成了自己的家。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自嘲地抬了抬嘴角。

    “猪鱼!”金枝迎了过来,笑得格外灿烂。

    她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一会官府要在宣德门放烟花,我们一起去看啊!”

    原来约定银货两讫的地方是宣德门。

    朔绛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金枝双手微微颤抖。

    她没话找话:“你衣服湿了,是没带伞么?”

    又大惊小怪去屋里给他翻找隔雪的夹袄。

    要是以往朔绛肯定很感动。

    可是今天他只是望着金枝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弹。

    金枝找好了夹袄给朔绛披在了身上。

    两人便一起往宣德门走。

    路上雪积了厚厚一层。

    街巷上不减热闹,到处张灯结彩,家家门口挂着红彤彤的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路过卖红枣核桃酪的摊铺。

    金枝走了过去。

    朔绛也走了过去。

    可他又折返,问那小贩:“来碗红枣核桃酪。”

    “你馋这个了?”金枝不解,她着急送“货”到点。

    朔绛没说话,接过红枣核桃酪,又拿出帕子细心将汤匙擦干净才一并递给了她:“你还没吃饭。”

    金枝忽得想起今天还没吃饭。

    她为了早点完事,连晚饭都没吃就拉着朔绛过来看灯。

    也不知他会不会察觉不对?

    她转念又为自己有这样的念头不安:

    自己没心没肺要卖了他,他却惦记着她没吃饭。

    她摇摇头,将这些念头都沉下去。

    而后勉强挤出一个笑,跟店家说:“给我弟弟也盛一碗。”

    朔绛沉沉盯着她,眸色晦暗。

    “我不想吃。”

    金枝怕再多说自己露馅,忙低头专心喝酪。

    店里没什么顾客,卖酪的大婶笑着搭话:“你弟弟倒体贴,寻常男子谁还惦记姊姊吃没吃饭。”

    金枝含糊笑了一下,没说话。

    “啊呀,这样妥帖的性子,谁家小娘子嫁给他可真是有福气。”

    金枝胡乱应了一声。

    朔绛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金枝喝完红枣饮,身上也暖和了很多,他们继续往宣德门赶。

    宣德门是大内与御街连接处,此处是整座汴京城的中心。

    除夕夜官家与民同乐,特意命令宫闱到处张灯结彩,悬挂彩灯。

    又将人在宣德门摆设百架焰火,预备在除夕夜燃放,起到辞旧迎新的寓意。

    皇亲贵胄城里富户也跟着凑趣,整座宣德楼上下灯火通明,周围架子焰火无数,宫灯如海,点点璀璨如星,人群聚在这里赏灯看焰火。

    戌时才燃烟火,此时人群都聚集在一起等待,时不时猜灯谜赏赏宫灯。

    朔绛仍旧面无表情,万丈红尘倒印在他眼里,似乎不过倒影一场。

    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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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枝有点心虚。

    毕竟对方是侯府世子,万一以后报复怎么办?

    又想了下那位管事承诺过必定会守口如瓶,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

    她小声说:“谢谢你那天为我挡刀。”

    拿出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这是赠你的新年礼物。”

    原来那天游飞尘翻出的荷包果然是缝给他的。

    若是那天知道肯定很高兴吧。

    可惜如今已经用不着了。

    朔绛随手拿过,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是啊,他是高贵的侯府世子,哪里瞧得上她缝制的破荷包?

    金枝了然。

    她垂下手去,却摸到一个东西。

    先前她四处筹钱,那象牙禁步挂在腰间却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