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也暗暗寻找当初灭门之事的参与者,想从他们嘴里挖掘出此事与金枝无关的证据。

    可惜一直没找到。

    倘若官家哪天忽然回想起当初窘迫一幕,对金枝起了杀心,将她投进监牢当如何?

    是以他弃赫赫战功于不顾,只想给金枝求个赦免。

    游飞尘抿唇等着。

    他想等官家问那人是谁。

    他便顺顺当当说出金枝的姓名,而后跪下请罪。

    谁知官家压根儿没接腔,他笑起来。

    日光照得金銮殿内浮尘涌动,年轻的天下之主面容隐没其中,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游飞尘心里七上八下。

    饶是他跟着官家出生入死这些年如官家左臂右膀,在他笑起来时都会有莫名的慌乱。

    官家笑过后才说:“律法无情,朕若违律亦不能赦免,否则天下黎民怎可答应?”

    他起身就要走:“游统领这话被政事堂的相公们听见了, 第一个不依。”

    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竟将此事回避了过去。

    游飞尘心里一沉。

    面上却仍恭敬:“恭送官家。”

    官家临出门前脚步一顿:“游统领在汴京多修整些日子,京里许多名门都翘首期盼着嫁女呢。”

    游飞尘应了声“是。”

    他心里彻底沉了下来。

    金枝还在种韭菜就见蔡狗子火急火燎跑进来。

    “快快快!官家要提审您!”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吗?

    金枝拍拍手里的土,将锄头递给云岚,一脸视死如归。

    旁边的宫娥婢女们也多有不忍。

    这些天他们与金枝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或者说,坚韧不拔的金枝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撑。

    此时她要被提审,诸人都面露不忍。

    反倒是金枝笑嘻嘻安慰诸人:“若我没回来,记得吃头茬韭菜时在桌边放置一套碗筷。”

    她不说还好,一说虹霓几个“哇”一声哭了出来。

    金枝又哄了半天这才起身往福宁宫去。

    她刚走到福宁宫宫门内就觉不对。

    小黄门们垂头缩着脖子,宫娥们放轻了脚步。

    让金枝想起暴雨要来前窒息的低压天气。

    她吸了口气。

    才进殿门。

    就听得如意踏跺金漆雕龙宝座之上幽幽的声音:“朕居然又错看了你。”

    金枝一愣。

    她的沉默激怒了对方。

    他冷笑:“你背着朕做的好事!”

    何事啊?

    金枝想来想去,难道是指她开垦御花园种韭菜之事?

    因不知是何事,只好含含糊糊回话:“托官家的福。”

    呵。

    事到如今还要嘲讽。

    朔绛心中起了无名肝火,本来就自觐见完游飞尘后便压抑着的情绪忽得被点燃。

    他冷冷盯着金枝,眼里似冰窟寒窖:“与朝廷命官勾连串通,妄图把持狱讼,该当何罪?”

    什么?

    勾结官员?

    把持狱讼?

    哪个朝廷官员,那一畦韭菜吗?

    金枝莫名其妙,这人是喝多了吗?

    泥人也有几分脾气。

    她当即梗起脖子辩解:“官家要草民死,草民不得不死。不敢勾结什么人。”

    “官家要臣死将臣押到午门斩首便是,何必处处戏弄臣?”

    “腾”一下,朔绛瞳孔里那一汪怒火,彻底被她点燃了。

    下一刻金枝就被一股大力钳制住脖颈。

    金枝猝不及防差点被噎死。

    她瞪大眼睛。

    原来朔绛将她脖颈卡住。

    他眼底发红,像被困在笼里的野虎,焦躁不安跃跃欲试。

    他将金枝的脸掰向自己的方向,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

    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齿间挤出来。

    这一团仇恨灼灼在他心里。

    烧得他六年来不得安生。

    刚被她出卖时,他固然失望固然伤心,可想的还是:

    其实金枝还能将价码定得更高些。毕竟她那么爱财。

    直到知道这些事背后站着皇帝。

    从前的儿女柔情顿时变得可笑。

    与其说他恨着金枝,倒不如说他恨那个懵懂无知害死全家的自己。

    他眼里渐渐燃起阴鸷的光,虎口也逐渐用力。

    原来是想亲手掐死她吗?

    金枝的脖颈一阵盖过一阵的剧痛,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在濒死一刻所有的忌讳都没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扬起了指甲。

    挥舞着手臂用力挣扎着。

    “嘶——”

    朔绛毫不意外就被她的指甲划到。

    但他岿然不动,眼中深邃。

    他关她在宫里,还没想好要不要杀她。

    她居然胆大包天,自己私自找到机会与外男诉苦,求外人救他。

    游飞尘昨天才进的京。

    她便迫不及待与他勾搭在一起。

    朔绛的眼底渐渐升起了阴鸷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