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捏着那叠厚厚信纸,彷佛又回到了乌衣巷。

    她一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

    朔绛这一病就是四五天。

    他发起了烧,总是反反复复不好。

    病中迷迷糊糊。

    梦里看到金枝噙着泪躲在墙角,他伸手去安抚她,可一扭头便是侯府满门血流成河。

    他在这梦境里浮浮沉沉,漂流了许多日。

    等再好时已经进入了六月。

    一大早书艺局就将做好的各色戏玩骑射等物呈到御前。

    朔绛扫了一眼,眸色淡淡。

    下面官员以为官家不懂,所以解释:“回禀官家,快要到二郎真君生辰,民间有盛大的庆祝仪式,书艺局每年都会做樊笼、马鞍等物贡到庙前。”

    朔绛“嗯”了一声。

    他随手从中拈起一枚弹弓。

    上好的紫檀木弓身,鹿筋做得拉绳。

    上面还钻了小孔,方便穿绳。

    朔绛忽然想起那年他和金枝在二郎真君庙前。

    她踮起脚尖艳羡盯着台上展示的各种戏玩。

    感慨:“那弹弓可真牢,一看就能打老远。”

    那时他在心里想:等我回了侯府,要多少弹弓有多少弹弓,都给金枝。

    可惜也没有兑现。

    他站在殿里拿着一柄弹弓发呆。

    六月的风从窗棂里吹进来,还带着荷叶的清香。

    书艺局的官员有些惴惴:

    官家不说话,是不满意吗?

    可又不敢抬头直视。

    忽得听官家说:“这弹弓,再造个呈到御前吧。”

    原来是瞧中了此物?

    官员大喜。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圣上自打登基以来恪已律身,从没有任何癖好。

    御史们都夸官家圣明是个明君。

    可他们书艺局这等专造小玩意的衙门就愁了:

    是不是要失饭碗了?

    这不,官家登基以来一次都没有用过他们。

    谁知今日来活儿了!

    官家居然瞧中了这弹弓!

    他一下浑身的龙马精神:“是,臣这就造大大小小百八十个一套呈上来。”

    “不用那么多。”官家仍是淡淡,“不过抓手做小一点,免得反伤了虎口。”

    官员应了声,心里有些纳闷:

    官家是马背上打的天下,虽不是正经武将可也是习武之人,怎么没有拉弹弓的力气?

    不过这不是他考虑的。

    他取回了戏玩,就要跪退。

    忽听得官家补了句:“点缀些金银宝石。”

    官员更奇怪了:这位官家当年是汴京城有名的谪仙公子,最是儒雅清俊,怎会喜欢金银俗物?

    可见外面的流言做不得真。

    他边在心里嘀咕,边退了下去。

    **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朔绛自从那次发疯之后就如忘记了她。

    金枝也乐得逍遥自在。

    她每天也很忙。

    跟着姐妹们学习琴棋书画,种种田松松土。

    还可以用淘腾出来煮茶的尖底小钵煮点饭菜改善伙食。

    杏子晒干做甘草杏,杏核砸出来送到御膳房熬汤,还能捎带跟御膳房的司膳搞好关系。

    司膳自打上次金枝被罚去舂米后就跟金枝关系甚好。

    今日送点枣酥,明日送一盒香梨糕。

    金枝也不错过机会,介绍司膳去她家的肉铺采购肉品:“都是第一手新鲜的食材呢。”

    只不过御用的膳食都来自皇庄,不能私人采购。

    金枝也不恼,反正总归多条销路。

    惠妃她们几个也挺忙,本以为进了冷宫这辈子就寂寂无闻了。

    没想到来了个金枝,

    她们一天天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每日吃喝玩乐,拜托蔡狗子将她们做的绣品拿出宫去卖。

    如今有玉叶帮忙,居然有人还能联络到宫外的亲人。

    一下子顿觉人生有望。

    偌大一个掖庭日日沸反盈天,倒成了大内最热闹的地方。

    近几日掖庭热议的新闻便是太后娘娘已经回宫了。

    都说太后娘娘被汴京城伤了心,常年住在楚地不回来。

    金枝不喜听这些,就去门口帮蔡狗子搬冰。

    蔡狗子存着攀附金枝的心,是以时不时就让她偷溜出掖庭活动活动。

    金枝顶着“宠妃”的名号,无人敢来寻她的晦气。

    她也乐得自在。

    每年冬天大内都有专人去黄河里凿冰,而后用马车运回来放在冰窖里。

    等夏天分发给东西各宫。

    掖庭不算什么好地方,只得了半张八仙桌那么大一块冰。

    金枝帮蔡狗子把冰块搁到板车上去。

    谁知往掖庭拉车时,身后居然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站住!”

    金枝一回头,却是朔绛正坐在龙辇上,好整以暇审视着她。

    朔绛要去太后宫里请安。

    龙辇一转进入长巷。

    他不耐烦一抬头,就见前面有个宫女正在费力推着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