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视金枝为无物,大咧咧在金枝面前聊外面的情势。

    金枝悄悄竖起了耳朵:

    “外面现在流言满天飞,都说金娘子是福王之女,是官家身边的细作。”

    “有御史上了奏章,请求朔绛那厮废了立后文书。还有人请求朔绛那厮再立新后。”

    “听说戴青带着侯府旧部上书请愿了,誓不容金娘子为后。”

    金枝沉默。

    她若做了他的皇后必然会成为他的污点。

    他麾下将士许多都与哀帝有着深仇大恨,

    他娶了金枝又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戏文里唐明皇都不得不杀了杨贵妃才能平定士兵怒火,

    朔绛强压着士兵惹得他们不满该如何是好?

    旧部哗变,他又如何制衡?

    人人都说他文功武治,轻松便坐稳了江山,

    可曾在他身边生活过的经历让金枝明白:坐龙椅并不容易。

    金枝见过他深夜里批阅奏章、见过他在面对世家的勾连时蹙眉、见过他只身入虎穴铲除陈弊的孤勇。

    朔绛本是不世出的旷世奇才,文功武治,怀有远大抱负。

    他嘴上虽不说,但案头常有一张四宇堪舆图,

    金枝猜他肯定是想有朝一日出兵列国一统江山的。

    这样一个人金枝又怎么忍心成为他的负担?

    福王安排属下们这般说自然是为了让金枝放弃抵抗,

    让她明白就算回去了也不能再得到官家和朝堂的信任,

    逼得她只能乖乖投靠福王。

    虽然金枝知道这是福王等人的攻心术,

    虽然知道朔绛肯定还坚定心意在寻找自己,

    虽然知道官家肯定会遏止流言传播,

    可她心里仍旧有淡淡的阴霾浮上来:若再这样自己真的已经配不上官家了。

    无尽的黑暗如墨色涌上来。

    **

    金枝被关在地牢里不知外面情景,亦不知昼夜更替。

    只能通过狱卒送来的饭食推断,送了六次饭,想来已经过了两天。

    第三天金枝捧着饭碗正在吃饭,

    就听见狱卒道:“听说外头朔绛那厮已经开始在城里采选新后。”

    “许多人家女儿都预备进宫候选呢。”

    金枝手里的饭碗差点打翻。

    她稳了稳心神。

    而后有些伤心,

    她自然是相信朔绛待自己的心意的。

    但是一国之君行事做派岂能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她这些日子跟着太后娘娘学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情,

    再也不是原来的市井老板娘,

    她知道一国之君有时拗不过两府相公,拗不过满朝文武。

    手里的饭碗忽然变得突然沉重。

    金枝胃口全无。

    晚上时昭平又来了,她这次是来故意来激怒金枝:“男子薄情寡义,你又何必为这样的人苦守着。”

    金枝呸一声,朔绛不是那样人。

    “他从前与我也是海誓山盟……”昭平还待要骗下去。

    金枝冷笑,他压根儿就自小厌弃昭平。

    昭平一愣,她很快镇定下来:“你是被他蒙骗了,男人的话骗人的鬼。我是堂堂帝姬,哪个男人不以得到我的青睐为荣?他又怎么会是漏网之鱼?以后你也是帝姬,你会懂得的。”

    金枝不听她的话,反而问:“你当真亲手毒害自己的夫君?”

    昭平掩嘴笑:“那个人古板沉闷只知读书,不懂夫妻间情趣,这样的古板的人,谁会想要做夫郎?”

    这便是承认了。

    金枝默然。

    可官家也是那样古板不解风情的男子,我却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昭平见无论如何她都不松口,便道:“你可是鬼迷心窍了?他如今已经开始着手甄选新皇后,显然是已经放弃了你。“

    金枝了然。

    狱卒们得来的消息还有可能是街头谣传,

    可要是昭平都知道那只怕是落实了的真消息。

    她的心渐渐沉下来。

    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安慰自己:官家所为情有可原。

    她本来家世、教养、见识样样都比不上大家闺秀,

    惟愿能平安逃出生天,

    而后在远处遥遥远远喜欢着他便是。

    昭平劝说无果悻悻然走了,

    临行前还要放狠话:“看你嘴硬到何时!”

    金枝头都未抬。

    监牢里又冷又湿。

    水滴滴答滴答从上面落下来。

    应当有通道与地面相连,能听见地面上下雨了。

    春雨淅沥沥的声音从水管里飘来,

    几乎可以想象到汴京此时灯火通明,

    橘色灯火在无边杏花雨里晕染出光晕。

    可这些都只是想象。

    金枝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雨声飘到地下越发被放大,显得黑暗更加瘆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里面。

    朔绛真的要立新皇后了。

    **

    过了不知多久福王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