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伸出手都不知先握哪个才好,肩膀上冷不丁被狠狠拍了一下,力道之大,砸得我七荤八素,比起赞赏倒更像是在泄私愤。

    正在我苦无遁逃之法时,敬爱的王主任终于出现解围。所有拎得清的医学工作者们立刻安静下来,省时度势地散在一旁,聆听主任的教诲。

    “小李这次不错啊,为咱们肾内科争了光……”王主任缓缓说道,脸上带着某种僵硬的慈祥。

    “有件事早想给你说了,一直没机会……”

    我低着头洗耳恭听,谦逊得差一点跪下。

    王主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泌尿外科今年刚分来的女博士林咏梅医生,真正叫又漂亮又有才……金主任跟我提起好多次,想介绍你俩认识,你意下如何呀?”

    办公室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大家纷纷过来跟我道贺,难掩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全程作白痴状“嘿嘿”傻笑,暗地里对王主任竖起大拇指。

    ——这招祸水东引真叫绝!不仅化解了自己没中标的尴尬,还适时地把我推坑里。估计近半年内,李俊伟和女博士的绯闻足可以盖过国自然的风光……只可惜了那位林咏梅医生,被我活生生拖下水当垫背。

    “本来我也觉得不适合,毕竟林博士眼光高……不过现在咱不怕啦,小李中了国自然,大家门当户对。”王主任意犹未尽,再添一把火。

    众人一听,顿时群情激昂,说什么的都有。

    “李主治,上啊!咱国自然,咱怕谁?”

    “哎那个,肾内科和泌尿外科,天作之和啊!”

    “就是就是,人家女博士呀喂。”

    ……

    我只有继续傻笑。

    王主任看我还算懂得分寸,心里一口闷气总算出了,这回倒是真正和颜悦色来问了。

    “小李啊,讲真别害羞啊……你只要表个态,我马上给金主任打电话。”

    “谢谢王主任,我现在还不着急谈恋爱。”——逼不得已,我只能自卫了。

    “那你爸妈也不着急?”王主任皱眉,“你可别学那些什么单身贵族,等上了年纪,一个人背房贷多么辛苦啊……”

    ——王璇,女、50岁,b院肾内科大主任,距离退休5年(长期停留更年期)。很遗憾国自然没有开设关于婚姻动力学的科目,不然以王主任在这方面的研究,不中标都难……

    “您说得很对,”我继续伏低做小,“所以我早就决定一辈子租房,打死也不买。”

    “咦……”王主任像看异怪一样看着我。

    “咦……”众医师也跟着唏嘘。

    大约是觉得女博士肯定看不上我这种窝囊男人,一场闹剧总算作罢。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我脱下白大褂,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撤退。临走时陈住院医突然支支吾吾问了一句——

    “李主治,你刚才说不谈恋爱……是开玩笑的吧?”

    我一笑出门。

    ……………………………………………………………………

    我租的房子在忠孝路上。

    小小的一间,却是酒店式管理的高级公寓。大楼里健身房、泳池、桑拿尽有,租金超过了普通人100坪新屋的月供。

    我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一边回想着王主任关于找人结婚还房贷的经典理论,心情莫名的好。

    ——像我这种没有未来的家伙,买房要来干嘛呢?等百年之后上缴国家充公,还是坐在偌大的空屋里孤独等死?好像哪种听起来都不像我中意的了断方式……

    “滴铃铃——”

    蓝牙耳机的音乐声突兀地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手机传来的阵阵呱噪。

    我抬眼看了下显示屏,一个熟悉的号码正在手机屏上活蹦乱跳。不用设名字、不用加关联,光念到前六位我就知道打进来的是谁。

    这四年来,坚持不懈不放过我、无论刮风下雨地电话骚扰,除了胖子、只有胖子。

    我不停地跑着,跑步机的履带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我脚下轮回……电话铃顽强地震荡了很久,终于绝望地嘎然而止。

    ——世界重归平静。

    第19章 肾内科天菜

    尽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加班轮值、进修培训,很容易消磨掉人的意志和对时间的概念。但我还是要说,做医生这个行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譬如说,现在我正站在这条街的街口,迎面走来一个帅气英俊的年轻人,衣着不凡、气宇轩昂,然而看到我眼里,却只能联想到几星期前那对白晃晃的屁股蛋子。

    年轻男人一认出我来,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纷呈,是一种想逃遁或是挖地洞、却又一时不舍放弃继续装逼的纠结。

    真是人生最无奈的狭路相逢……

    我忍着笑,尽量让自己外表看起来既随和又不care,做好了阿兹海默发作、擦肩而过的准备。可谁曾想——

    “李医生……李俊伟医生!”

    我诧异地停下脚步,被他的主动热情惊到了。

    “李医生,是我……尿检红细胞三个+的那个……”年轻男人涨红了脸,仍然义无反顾地追了过来。

    “哦……我记得了。”我微笑着伸出手,像是刚刚认出他的样子(——话说这演技也是可以拿金像奖了)。

    “你真的记得我?”他看上去有点欣喜。

    “徐彰是吧,26岁。”我点点头,决定把“肛瘘”两个字烂在肚子里。

    男人的嘴角明显弯起来了,脸上的尴尬一扫而光。

    “李医生,你下班?”

    “是啊,我出夜休……你呢,来医院复诊?”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上次不是说过,等伤口长好了再找你嘛。”徐彰解释道。

    “哦……”我点点头,“谭医生出院前没帮你复查尿样?”

    “查了,基本正常。”

    “那就没事啊,”我有点莫名其妙了,“干嘛还来找我看病?”

    徐彰局促地看了我一眼,“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典型的疑病体质啊……

    我暗自叹口气。

    “这样吧,你去挂个肾内科的普通门诊,再复查一遍尿液就是了。”

    “您不能给我看吗?”

    “开个化验单而已,谁看都一样啊。”

    “可我就想找你看……”徐彰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吧,疑病体质plus强迫型人格……

    我抬腕看看表,“你想找我看是没问题,我明天上一天门诊,平时都在病房里。不过今天就……”

    “没关系,您忙……我明天再来!”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笑了。

    ——直到走出去老远,我一回头还能看到他立在原地向我行注目礼,一大早碰上这么个奇怪的咖也是难得。

    回到家,我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昨晚上抢救个喝了生乌头自杀的老太太,恶性心律失常。直到凌晨三点半生命体征才稳定下来,转心内科icu留观。我养精蓄锐俩礼拜的精神头一夕消磨殆尽,直接放倒在床上挺尸。

    ……

    第二天上门诊,帅帅的徐彰小朋友果然如约而至。

    我给他做了个简单的体检,也就量量血压、听听心脏什么的,难得这哥们全程作娇羞状,正眼都不敢看我。

    “好了,把外套穿上吧。”

    我收好听诊器,帮他开化验单。

    “那个……李医生。”徐彰欲言又止。

    “嗯。”

    “我想住院……”

    “什么?”

    我以为听错,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干嘛又要住院?”

    “因为我红细胞三个+呀。”

    “不是转阴性了嘛!”

    “一次而已,难保以后正不正常。”他义正言辞地看着我,感觉道理全站在他那边了。

    我叹口气,放下手里的纸笔。

    “俆先生,方便透露下您医保的余额吗?”

    “干……干嘛?”

    “坦白讲,医院是很欢迎收自费病人的。可是站在职业道德角度,我真的不建议您住院疗养。”

    “我是看病,不是疗养……”某男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却还在嘴硬。

    “您目前没有住院指征,还是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吧。”

    我把单子塞给他,让护士继续叫下一个号——慢走不送。

    ……

    门诊忙完,照例进病房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