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第7、8肋,左下肢胫骨骨折,已经加了钢板固定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

    “外科和骨科这边暂时是没事,不过患者一直少尿,血钾和尿素氮水平也很高,高度怀疑挤压综合征……这是你们肾内科的专长了,接下来怎么处理你们定。”

    我点点头,紧抿着嘴唇走到隔壁的办公室给刘劲打电话。

    “刘主治,咱们还有透析仪么?”

    “还剩一台,怎么了?”

    “太好了!有这里个病人马上需要做crrt,我一会儿过来给你说。”

    挂上电话我就往外跑,脑子突然一阵晕昡……

    “你赶紧去休息会吧,刚献了那么多血。”张主任有点担心地扶住我。

    “没事儿,刚才跑得急了点……”

    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色有多难看。可是比起值班室的硬板床,我此刻更想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

    术后病人监护病房。

    区区一个县医院当然比不上大城市里三级甲等医院的条件。监护仪总共就那么几台,显示屏上的商标已经剥脱了颜色,也不知道哪个年份的买的。可就这样,还得十几个病人轮流用,不是人人都使得上的。

    我疲倦地坐在2号床边上,看着心电监护仪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地跳着绿光。

    ——这是个好的信号,说明病人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慢慢把眼睛移到张林的脸上,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了一首歌名:《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和血污后,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么干干净净、气质出尘。

    快有7、8年没见了,为什么这个人一点也没变?难道是吃了防腐剂了?

    我不由自嘲地想道:看来只有我一个人面目全非了哈。

    真特么好不公平……

    回忆如潮水涌入,悲喜交集的断片逐渐连接起来,鲜明得仿佛昨日一样。

    过往的种种,快乐的、痛苦的,宛若挣脱了枷锁的妖魔,开始放肆地在眼前争相出镜。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时间已经静止,而我——则被单独隔离在了那个愚蠢而又美好的光年。

    我深吸口气,站起来帮他掖好被单,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了。

    ………………………………………………………………………………

    之后的时间里,护士都会把张林的验血报告和监测指标送来给我看,等我仔细斟酌之后再调整治疗方案。当然,这些都是避着张林的,我并没有任何要和他相认的意思。

    我把张林的查房工作全部拜托给了刘主治,实在放心不过,就在晚上夜深人静之后去观察室看看情况,然后在他床边坐一小会儿。

    到了第三天,张林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尿量恢复到了1000ml/24小时,血电解质和尿素氮的指标也下来了。我稍稍安心一点,逐渐把心思扑在了在夜以继日的抢救工作中。

    然而,余震还是时有发生。

    最严重的一次,整个医院的供电突然中断,短暂的blackout几秒钟之后,应急发电机开始工作,总算保证了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的正常运行。

    我从急诊一路狂奔到观察室,欣慰地发现那人仍好端端地躺在那里接受床边血透,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然而这次事件还是让我产生了严重的焦虑,我决定不能再冒险,于是果断地把张林列入了紧急送离震区的名单上。

    “哟,要把观察室2床送走啦……他不是你朋友吗,怎么从来都不见你去查房?”刘主治奇怪地问道。

    “好久没见,有点尴尬。恐怕他都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啦……”我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他现在情况比较稳定,不需要每天做透析,该是时候送他走了。”

    “倒也是,咱们这里都快人满为患了。”刘劲频频点头。

    ——这的确是大实话,这里地处偏僻,医疗器械数量紧张,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人等着透析仪用呢。

    ……

    接到上面的通知,第二天会有救护车过来,用直升机把病人送去条件较好的省立医院进一步治疗。

    晚上,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再一次来到了观察室。

    刚爬上二楼,就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值班护士跟前拼命抹眼泪。

    “护士阿姨,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张老师吧,呜呜……求求你呀……”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道。

    高护士已经被她缠得没法了,一看见我来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把小姑娘扔给我。

    “李医生,这孩子吵着要进去看2床病人。我都跟她说了不行,可她……”

    我蹲下身子,温和地看着女孩,“小妹妹,怎么啦?”

    “我想见张老师,呜呜……”

    “谁是张老师?”

    “就是前面靠窗躺着的那个。”小姑娘指了指张林的床位。

    我一愣。

    “他是你老师?”

    “嗯!”女孩重重点头,“……地震那天教室摇得厉害,张老师带我们逃到外面,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仁娜不见了。后……后来张老师冲回去找她,房子……房子就榻了。呜呜……”

    “……”

    “医生哥哥,你就放我进去看看张老师吧!求求你了……我保证不吵他睡觉。”

    我摸摸她的头,站起身。

    “好吧,不过只可以看一眼,而且不能吵醒他。”

    “好的!”女孩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答应。

    我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带着她轻轻走进了观察病房。

    女孩在张林床前站定,眼泪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悄然滑落。

    我陪着她在房间里待了会儿,然后用手势告诉她该走了,女孩就很乖巧地跟着我出来了。

    “医生哥哥,张老师会好起来吗?”小姑娘流着眼泪问我。

    “会的,”我朝她微笑,“你们张老师以前可是学过跆拳道的,厉害得很。这点小伤难不倒他。”

    “医生哥哥,我能在这里守着他吗?”女孩求恳道。

    “一个小姑娘家,待在重症监护室干什么……”我劝道,“你们张老师明天就要转到省立大医院去了,那里会有更好的医生和护士照顾他。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哦……”

    我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问了她的名字。

    “我叫扎兰。”

    “好的扎兰,”我和蔼地说道,“等张老师醒过来,我会跟他说你来过了好不好?”

    ……

    女孩走后,我重新回到监护病房,找了把椅子在张林床边坐下。

    白天累积的疲劳慢慢地流溢到全身各处。像是有几百年没睡觉的我,此刻真的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牵动一下。

    这几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的心头浮起淡淡的伤感。

    躺在病床上的张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竟微微睁开了双眼,无神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李俊伟……是你么?”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转眼又昏睡了过去。

    第27章 匆匆那年(一)

    本想只待一小会儿的,谁知竟看着那张脸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值班护士过来抄表,我才猛然醒转,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钟了。

    床上的人还在睡梦中没有动静,我轻轻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

    短短几米远的距离,像是横亘了千山万水在我们中间。

    经过那么多年之后,我以为早已放下了心中的执着。然而人真的到了跟前,却还是连一句简单的“再见”都说不出口。

    ——“再见了,多保重。”

    我在心里默默与他告别,然后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几个小时之后,前来运输转移病人的救护车按时抵达,停靠在县医院门口等候。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张林被人从病床上抱到推车上,然后抬进救护车的车厢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扶着斑驳的墙壁,胃里一阵阵地痉挛。

    “李主治,你还好吧?”

    刘劲关心地走过来看我,大概正在犹豫要不要给我递张纸巾。

    “啊,没什么……”

    我拼命忍住眼中的酸涩。

    (——没出息啊李俊伟,真特么没出息透了啊!)

    所有需要被送走的伤员陆陆续续被抬上了车。救护车鸣起长笛,呼啸着向远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