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心话,我是不想去的,只是单纯看不得张林那副为难的样子——这家伙一定是事先已经跟朋友面前把话说满了,现在要他中途变卦,估计拉不下脸来。

    我只好叹口气。

    “说吧,要我干什么?”

    “你肯了么?”张林的表情像是瞬间春回大地,放下好大一个包袱。

    “是啊,谁叫老子是天使的化身呢。。。。。。”我瞟了他一眼,“先讲清楚啊,那种坑爹的调查问卷再也不做了!”

    “不会不会,就一些体格检查、血液化验什么的。”

    “啥,还要抽血?”(——真特么想当即反悔啊!)

    “是有关于性倾向与遗传的关联性研究。”张林尴尬地解释道,“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我的脑子“嗡——”地胀大三圈。

    “能不能拜托您一口气说清楚,有完没完啊?”

    “就是。。。可能需要你父母也帮忙采个血。。。。。。”

    “what?!!”

    ——我终于暴走。

    “张林同学,你是想让我毕业前出柜?”

    “不是的,。。。。。。”

    我气乎乎地准备走人,被张林一把拽住。

    “你别生气啊。。。。。。我保证你爸妈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什么朋友啊,这么死心塌地帮忙?”我愠怒道,“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他抓着我手臂的手慢慢松了,脸上的表情既落寞又复杂。

    “李俊伟,对不起。。。。。。”

    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幅颓相,心里不由暗骂那神马朋友实在不是个东西。

    又隔了一会儿,我态度终于还是软了下来,答应帮忙试试看。

    “要不算了吧,太为难的话。。。。。。”张林说道。

    “知道为难就好!”我瞪他一眼,“我也只能试试,我爹娘最怕打针吃药了,人金贵着呢。”

    “你。。。。。。”他看看我,欲言又止。

    “不过,有件事我们得说清楚。”我转而正色道,“以后不准再搞这种突然袭击。老子的心肝儿是肉长的,经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放炮。”

    他低着头过来拉我的手,像个做错事需要安慰的孩子。

    我无法再板着脸继续喝斥,心里却涌上来股说不出来的不爽。一种阴郁的情绪整个攫住了我,沉闷到透不过气。

    。。。。。。。。。。。。。。。。。。。。。。。。。。。。。。。。。。。。。。。。。。。。。。。。。。。。。。。。。。。。。。。。。。。。。。。。。。。。。。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爸妈,撒谎(这已经是近期内第二次撒谎了)说学校组织学生免费体检,家长也可以参加。

    “什么体检呀……”老妈皱眉道,“我和你爸单位每年都有体检的,3月份刚做过。”

    “哇,3月份做的?半年了这都!”我大惊小怪地说道,“不是说爸的胆固醇水平偏高嘛,应该再复查一下呀。”

    “复查啥哟,就高个0。1……”老妈连连摇头,“抽那几管子血,我几只老母鸡都补不回来。”

    “妈您这就不懂了,血脂和心脏病的发病率相关性多高呀……您二老岁数都大了,防病在于未然哪!”

    “真这么可怕?”老妈狐疑地问道。

    “”当然……”我眛着良心继续忽悠,“而且您看这次机会多好啊,只有咱们大学的学生家长能享受,全部免费呢。”

    “那是!你们学校可是全国重点。”

    老妈骄傲地提高了音量。

    我内疚地想:这事儿差不多算是成了。

    。。。。。。

    挂上电话,我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嘴巴。虽然不是什么道德败坏的行径,但毕竟骗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亲妈,怎么想都是不孝哇。

    张林打电话进来叫我一起晚自习,我推托说头痛不愿意下楼。

    “怎么会头痛,吃药了么?”他问道。

    “休息下就好了。”

    “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无比敷衍地和他一问一答,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林也听出我的情绪不对,于是便嘱咐我好好休息,挂了电话。

    。。。。。。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爸妈如约来到保健大楼抽血化验。

    “俊伟,怎么人这么少,别的同学没有来吗?”

    老妈奇怪地到处张望,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三人而已。

    我心虚地挤出个笑,“大家都是排队等通知的,今天上午就只有我们一家。”

    负责抽血的实验员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声不响地低下头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我被她从口罩后面射过来的清冷目光羞红了脸,体会到自己的无耻。

    正尴尬着,走廊尽头又过来三个人。当先走在最前头的,老帅老帅一大长腿——竟然是张林同学率领他们一家到场采血来了。

    我心里那个+&&#@*%@&啊啊!!

    尼玛老子就为了避开你们,特地上午请了假过来,这默契的力量也太tm强大了吧?!!

    我这边手脚冰凉不知道怎么跟父母继续往下编,老妈就凑我耳边问了:“哎,那是你同学吧?”

    我一机灵,正犹豫着如何作答才不会拆穿西洋镜,然而更狗血的事就发生了——

    “请问您也是来体检的?”张林妈咪非常主动地过来搭话了。

    “是啊是啊,都抽了好几管了……”我妈咪还在为那几只老母鸡也补不回来的血液感到遗憾。

    两位大人相见恨晚,火速唠到了一起。

    老婆都已经组队了,做丈夫的当然也不能傻站着。于是我爹跟张林爹另起炉灶、找了个地方开始social。

    张林:……

    我:……

    “你怎么给你家里讲的?”某男偷偷靠近了来问。

    “学校免费体检……”我脑门的青筋直蹦。

    “还好还好,我也是。”他大*大松了口气,元神归位。

    “你那猪朋友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咬牙切齿地问道。

    “……”

    “你不说话也没用……等得空把丫揪出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

    好不容易挨到把几位家长送走,实验员小吴拿着化验结果出来找我们。

    “咦,你和我一样是rh阴性血……”张林喃喃道。

    我抓过他手里的报告单来看,果然这家伙的血型报告上也敲了个大大的蓝色“—”号。

    “挺好挺好。以后我要出了什么意外,一个电话就找着血源了。”张林笑道。

    “你就不能想点积极向上的?”我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时候倒挺会惦记着我,怎么不找你那猪朋友去!”

    “哎好了好了,怎么气性那么大呀……”他微笑着过来哄我。

    小吴实验员是个聪明姑娘,早就在一旁get到气氛有些不对,于是非常知趣地退出虐狗现场。

    偌大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今天有点像相亲会啊……”人一走光,某男果然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脸一热,无言以对。

    “看他们刚才相处得这么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张林缓缓说道。

    (嗯嗯,老子也觉得很超现实……)

    “等咱们毕业了就告诉他们好不好?”耳边突然传来句石破天惊的话。

    “……”

    (毕业即出柜?开什么玩笑?!)

    我抬起头想嘲笑他几句,却被一双从如何角度看起来都无比真诚的眼睛弄慌了手脚。

    ——今天真的超现实啊……

    我不禁在心中感慨道。

    第34章 匆匆那年(八)

    转眼到了12月底。

    半夜里已经开始霜冻。大清早推开窗,蹦跶到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不出去、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当然,这种想法一样是超现实的。

    这学期的课程内外妇儿齐头并进,各位导师各有抓包手段。尤其是那位著名的“黑执事”外科张教授,手持花名册,一迟到就扣学分、几次下来能扣到你连妈都不认得。

    每天起床前,我需得先在心中默念几遍希波克拉底誓言,然后看着手机月历上那个红色的小圈圈,才能找到足够的勇气爬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胖子这边已经早早备下了要送给女友的礼物。四四方方一盒子,外面包了花花绿绿的彩纸,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