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之后,陈住院医朝我含羞带怯地送来一瞥,这让我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种事还真是棘手……

    好端端的,我又不走能直接过去问人家“你是不是喜欢我”。可听刚才王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姑娘一定是给她姑姑事先通过气的,这不把婚房都备好了。

    两个人一旦有了别样的心思,气氛也变得别别扭扭的。说话都用上了敬语,除了必要的交代工作,连眼神也不敢给对方一个。五点钟一下班,我抄上外套就往外走,逃难似的。

    ……

    到了家,徐彰小朋友已经在楼下等了。看样子像是又换了车,穿了一身名牌站在辆银灰色acura车门边,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哟,升职啦?”我好笑地同他打招呼。

    ——讲真已经好几天没跟徐彰联系了,这会儿倒有了点见着亲人的感觉。上这一天班容易么我!

    “李医生你回来啦。”徐彰见到我也很开心。

    “有事找我?”

    “请你吃饭啊,上次不是说好了。”

    “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想给你个惊喜么。”

    “别,是我请你才对……说吧,上哪儿?”我拍拍他肩膀。

    徐彰被我这罕见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连说话也结巴了。

    “那……那就吃火锅?”

    “行啊,我知道个好地方,跟我走!”

    我反客为主拉了他上车,前往一家常去的火锅店。

    等到了地方下了车、两厢里坐定,徐彰递过来一杯酒,说是要敬敬我。

    “回来后还没好好聚过呢……李医生,恭喜你平安归来。”他的眼神湿漉漉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西施犬。

    我把酒接过来干了,辣辣的酒精直冲喉咙口,戒备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我可是不该喝酒的……”——最近的确喝得有点太频繁了。

    “没事,有我呢。李医生你放心大胆的,晚上我送你回去。”徐彰豪爽地说道。

    我看了看他杯子,果然是很识相地只倒了可乐。

    “你怎么还在李医生、李医生的?听着费劲!”我给他碗里夹了几片羊肉,“以后叫我哥吧……我本来就比你大几岁,叫哥也不吃亏。”

    “不叫,叫了就定型了。”徐彰瞥我一眼。

    “不然你有啥企图?”我讪笑,“还不死心哪?”

    “只要你单身一天,总归有希望的。”徐彰闷闷地说道。

    “佩服佩服……”我一边咂吧嘴里的牛肉丸子、一边叹气,“我实在是想不通,像我这种充满负能量的人,居然还蛮抢手的。”

    徐彰是个鬼灵精,一听就觉着不对,忙追着问我怎么回事。我怕啰嗦,不想费神跟他讲陈住院医和科花的事,只含含糊糊说了个大概。

    “谁叫你不肯跟我好啊,”徐彰负气道,“这世上不就是这样的么,人人都看着没主的那颗白菜,谁抢回家就是谁的呗。”

    没主的白菜?

    我透过琥珀色的酒杯,看着徐彰一开一合的嘴巴,突然像是看到了一束光……

    第55章 他

    说着话聊聊天,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我酒喝得并不算多,但不知为什么头还是有点晕。徐彰和我抢着结了账,扶我坐进车里。

    “安全带绑好……”

    他凑过来帮我系seatbelt,故意贴得很近,热烘烘的鼻息喷到脸上,像是种无声的诱惑。

    我微微侧过头,拒绝在这种情况下被勾引。徐彰无奈地退开,回到自己的驾驶座上、老老实实充当代驾。

    回到公寓楼底下,我打开车门自己下来。脚步才踉跄了几下,徐彰已经绕过车头过来把我一把扶住了,关心地问我怎么样。

    “没事……你走吧。”我把他推开一点儿。

    “我还是送你上去吧?”

    “不用了,还没到那地步。”

    徐彰只好悻悻地放开手,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一直到我走进大楼的玻璃大门,这才重新钻回自己的汽车。

    我听见门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心里难免感慨——这小子人还真挺不错的,要是能做弟弟多好啊……

    口这时候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家乡父母的来电。

    接爸妈的电话总是让我莫名紧张。不管我怎样放低姿态,每次谈话都是以不欢而散而告终。后来我们双方达成了某种共识,为避免不必要的争吵,基本上一个月报一次平安(逢年过节除外)。

    可今天明显还没到日子呢……

    就在我犹豫不决接还是不接的时候,大厅里的门卫已经忍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我挤了个微笑送给他,脚底踩着棉花推门到外面空地上。

    “喂,爸……你们好吗?”

    “听说你前阵子到震区去了?!”——到底是当爹的,一上来就气势惊人讲重点。

    “是,已经回来快两三个月了。”我低声下气地回答道。

    “要不是昨天在路上遇见你医学院同学,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前几次往家里打电话,怎么一句都没提?”

    “我是怕妈妈知道了会担心,她心脏不好……”我心里想着会不会又是胖子出卖我,嘴上却只能赶紧讨饶。

    “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讲,把家里人当什么了?”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你要是在外面有个什么,你猜你妈会不会心脏病发作?”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我爸绝对不是我爱我家那种好哄的类型,费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把这波怒火压下。老妈据说是已经被我气得饭也吃不下,死活不肯过来说两句。

    我带着愧疚感挂上了电话,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已经清明了许多。

    ——每当像这样的时候,常常会觉得自己太自私。

    父母年纪大了,我却不在身边照顾。人家说养儿防老,他们俩把我养大成人、好像是白忙活了一场,真的什么都没落着……

    我站在棵树下暗自神伤,眼角的余光忽然发现灌木丛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下。抬头仔细看时,只见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从边上缓缓走近,步子一瘸一拐不是很利索。

    我的心像是被根又尖又细的利刃瞬间刺穿,在胸腔里蜷缩起来!

    张林抬起低垂的双眼,看起来比在塘沽最后一次见面时又瘦了很多。脸部的线条在下颌骨处陡然削下去,衣服也空空荡荡的,除了那双紧盯着我的深邃眼睛,整个人沉静得如同塑雕。

    我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突然问了句“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张林没回答我的问题,仍旧在固执地靠近。

    自从上次接到那个诡异的电话,我就知道,和这个人的当面对峙在所难免。然而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还是叫人无措。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在我微醺的感伤之时……

    我以为他至少会停下来跟我打个招呼,甚至都在心里做好了怎样应对的准备。可没想到张林根本不走常规程序,过来就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两只手紧紧扣住我的后背,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我立刻开始往外推他。张林侧过头,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然后开始上牙啃。

    ——这可不是那种情人间带着亲昵感的游戏,而是某人非常认真地用他那两颗大门牙在我脖颈最柔软的皮肤上用力撕咬!

    “你干什么……”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我又气又急,攥起拳头砸向他脑袋。行至半路,突然想起他之前头上好像有伤,心一软,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我拼命咬着嘴唇忍痛。过了会儿,张林终于松口,抬起头说道,“李俊伟,你好么?”

    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咱们几年没见了?”他凝视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不记得了……”

    我静静地回望他,嘴唇上泛着星点血丝。

    “有关你的事情,我都记不大清楚了。”

    ……

    张林走得像来时一样干脆利索。既没有死乞白咧跟我约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也没有要求上楼去坐坐。

    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见到这人最落魄的样子也只不过是被从砖瓦水泥板下抬出来那阵,然而一旦洗干净、换身衣服,马上又变成了那个高大帅酷的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