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那天拍摄完成,余冉坐在床边没动,跟戏里的人一样,看着窗外。

    “有点冷。”严和把窗拉上,手撑在窗玻璃上,截断了他的视线,“你明天休息,回虹城吗?”

    “不休了,继续拍吧。”

    严和问:“怎么了?生日为什么不休息?”

    余冉没多说,只摇头。

    纪肖鹤昨晚发了消息来,给他道歉,说本来是计划今晚过来来州,可父母那边突然传来父亲心脏病发作进医院的消息,他只能临时改了行程。

    好像总是这样,期待久的,支撑好心情的那点东西,总在最后关头轻易就塌了。

    可余冉只能回复:好的,没有关系,去陪你爸爸吧,路上小心。

    严和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什么老看着窗外?”

    “有吗?”余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扭头看门口,“可能习惯吧。”

    严和说:“你明天还是休息吧,休息一天。”

    “不用

    。”李月妮在门口朝他招手,余冉起身离开,“我先走了。”

    他本想说节省时间,越快拍完越好,可想想这样似乎是在催促严和,便没出口。

    次日,余冉还是休息了。

    他出酒店时被一人拦住,是纪肖鹤的司机。

    认出来人的那刻,心头压抑多日的那些沉甸甸的重物,瞬间就溃散了。

    余冉心想:果然,为了入戏跟纪肖鹤切断联系是必要的。

    他转头对李月妮道:“今天你也休息吧。”

    车上没有人,余冉给严和发了消息,抬头问司机:“他呢?”

    司机道:“这就带您过去。”

    车行二十分钟,到了来州的明辉酒店。

    司机将车暂停在酒店门外,对余冉道:“先生您跟着礼宾去就可以,我去泊车。”

    余冉点头,戴上口罩下了车。

    礼宾给他引路,不是他以为的房间,而到了咖啡厅。

    咖啡厅里没有客人,里侧开了壁光,一侧是曲面的落地玻璃窗,圆桌和沙发椅沿窗排开。

    走到玻璃窗的尽头,才看见一位银发客人,静坐在沙发椅上,面朝这边,桌上摆了一个白瓷咖啡杯。

    那位银发客人是位女性,她抬眼看来,余冉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纪肖容。

    “请坐。”

    余冉在她面前坐下,很快,有服务生端了咖啡来。

    她道:“先作个自我介绍,我是纪肖鹤的母亲,姓苏。”

    她话说得慢,母亲二字咬得尤重。

    余冉虽见面便认出她,但还是心头一跳,拘谨地点了下头:“阿姨好,我是余冉。”

    她微笑:“被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喊阿姨,真是不习惯呢。”

    她虽年老,可却打扮精致,甚至上了妆。

    余冉不知道她避开纪肖鹤单独来寻他是为什么,安静地等她开口。

    她抿了口咖啡,才道:“肖鹤的爸爸住院了,他年轻时太操劳,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可有人告诉他,肖鹤和一个男人在谈恋爱,那个男人还住进了他家里。”

    余冉不免想到罗嘉钰,这次又是他做的吗?

    “我是抽空来的,不能久留,所以长话短说。”她说,“我调查了你,先给你道个歉。毕竟我儿子三十几年来一直喜欢女人,却突然和一个男人谈了恋爱,我们想知道对方的底细,这个你应该能理解。”

    “我们年纪大,接受不了年轻人的新潮玩意,更接受不了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谈恋爱。”她朝余冉点了下头,“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能尽快分手。”

    余冉轻声反问:“你们希望我们尽快分手?”

    她再点头:“我说得很明白了。”

    余冉道:“这是你们的意愿,并非他本人的。”

    她脱口而出:“我们自然是为了他好。”

    余冉忍了忍,还是没克制住:“明明是你们的意愿,为什么要用为了他好做理由?”

    她顿了下,又抬起咖啡杯抿了口:“你这孩子,真的很不懂事。”

    余冉垂眼,用手指抠牛仔裤侧边的裤缝:“为什么非要把你们的想法强压在他头上?你们不能接受,可并不是你们和我相处,是纪肖鹤和我。向您道歉,我认为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在一起或者分手,我只接受他本人的意愿。”

    她将咖啡杯搁下,杯底碰在小碟上,突兀的一声响,杯里咖啡沿边滚了两圈,差点泼洒出来。

    翡翠耳环也随她摇头的动作轻晃:“你这样,是要他们父子你死我活啊,是要我们家不得安宁!他父亲有心脏病,你是要他,把他父亲气死!”

    她这话说得太重,余冉沉默了。

    “你这样心肠的孩子……”她顿住,改了话头,“自古以来门当户对才得善始善终。明辉现在是如日中天,可以后呢,以后谁说得准?肖鹤需要有力的臂膀,就算帮不了他,也不能给他拖后腿。据我所知,你舅舅没有工作,你母亲也没有工作,可你舅舅盖房又买车,还给两个小孩花钱送进高中,他们的经济来源都是你。你不过是吃青春饭,娱乐圈如何待得长久?你以后呢,没戏拍了,学历又没有,你能做什么?你能靠谁?你舅舅,你母亲还有你父亲呢?你是要带一大家子都吸肖鹤的血吗?”

    静默片刻,余冉才开口:“……不会的,这些事我会自己解决,我不会让他们烦扰他。”又吸了口气缓解情绪,“您调查过那您应该清楚,我父母离婚多年,我和我父亲已经没有任何方面的关系,也没有联系。”

    “是吗?那你父亲为什么会和你母亲住在一起?”

    余冉愣了下,猛地抬头。

    李月妮开车到明辉酒店时还是懵的。

    余冉上了车,关车门的动静带得车身都震了下。

    李月妮惊恐地看着他:“哥你怎么了?”

    余冉抖着手去扣安全带:“回虹城,去秀水,我给你发定位。”

    中途加了一次油,到秀水是三个小时后,午后一点。

    下车前,余冉问了一句:“李月妮,你说人是不是总有逃不脱的东西?”

    比如希望逃不脱本我,他逃不脱他的家庭。

    李月妮懵然的,不知道如何作答,余冉只是随口问问,也没想她能回答,车一停好,就快步下了车。

    李月妮是头一回来这儿,老式小区,车随便停在花坛旁。她追着余冉的脚步爬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楼,他跨步很大,她跟不上只能小跑着追,也不敢叫他等等,担忧而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余冉到了门口,先是按门铃,门铃坏了按不响,改用手拍,拍了十几下也没人应,倒是把对门拍开了。

    “谁啊?”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来,欸了声,“是这家的儿子吗?”

    余冉克制住情绪,冲她点了点头。

    她道:“你妈妈哦,最近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家里来亲戚了啊,晚上老是吵,吵得我孙子也哭,敲门啊,她也不理!”

    余冉道:“对不起,我来解决,对不起。”

    他按下电梯,对李月妮道:“去帮我把扶手箱里的钥匙拿上来。”

    李月妮看了眼缓缓跳动的电梯楼层数字:“我走楼梯吧,更快。”说着跑了。

    余冉又冲邻居点了下头:“阿姨对不起,我会解决的。”

    她哦了声,缓缓把门关上了。

    李月妮拿了钥匙上来,余冉试了好几个才把门打开。其实试的第一个钥匙就是,大概因为心急,锁又不灵活,才白折腾了一圈。

    一开门,淡淡的酒味先扑出来,玄关前堆了两箱空酒瓶,深绿的瓶身。余冉面无表情地跨过去,穿过小客厅,直接去拍紧闭的房门。

    照样没有人应。

    余冉将拳抵在木门上,深呼吸几下,才把声音压平了:“余伟强,我数三下,你不开门,我就报警。”

    他退开半步,掏出手机,开始数。

    余伟强?

    余伟强?

    李月妮确信自己听过这个名字,门开的那瞬间,她想起来了。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酒味更浓。

    余冉的妈妈赤着脚从里走了出来,一脚一个血印子,余冉盯着她,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李月妮道:“帮我,送她去医院。”

    李月妮看懂了他后头接的口型——报警。

    她担忧地望着他,小声问:“你,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余冉盯着房里:“没有,你送她医院,等下我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