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还在落雪,大雪封住了山,寻常人更是难以上山了,外面有一些野兽的嚎叫。

    月光投入窗棂,洒在脚畔。至天将亮时,常乾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他抬眸一看,见到江折柳坐在不远处,在快燃尽了的火堆上温酒,酒似乎是药酒,带着一丝苦味。

    “神仙。”常乾小心翼翼地道,“你做什么呀?”

    江折柳试了试温度,随口道:“泡了你治病。”

    常乾顿时呆住,不知道这是对方吓唬自己的,还是这位冷冰冰的神仙真要逮住自己泡酒。他脑海中一时出现的竟然不是下先手为强,而是不知道如何反抗才能不弄伤他。

    毕竟这个病殃殃的大美人看上去一推就倒,要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恐怕要会伤了他。这人从外表上看,就像是琉璃水晶做的,不一小心就要碰坏了。

    常乾呆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外头刚刚放晴的天忽然一变,再度风雪大作。

    下一瞬,几只狰狞无比的魔撞了进来,将房屋的门撞个稀碎,嘶吼道:“常乾小儿,给我出来!”

    魔族追杀至此,常乾立即身体僵硬,脸色惨白。他当即打算再逃之际,发现另一端的出口也被堵死,两端尽皆步步逼近。

    魔气摧毁窗棂,让卷席而来的风雪扑灭了火星。

    江折柳温酒的动作一顿,将酒移了过来,抬眸看向门口的浩荡魔气。

    “常乾,我今日便宰了 ”

    最后一个“你”字还没出口,为首的魔族目光转了过来,话语骤然一停,彻底傻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从地上爬起,结巴道:“江江江江……江仙尊,我我我我……我是良民,不是不是,我是好魔族,我……”

    江折柳诧异扬眉:“你认识我。”

    “认认认认识……”这魔族越是紧张,就越是说不好话,哭丧着脸道,“几百年前,我随主见过您。再知道您在这儿,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进、进来。早知道您……您收留他,我、我哪敢……哪敢乱来。”

    江折柳不知自己修为尽毁的消息是否已传至魔界,随意地应了一声,指了指门框,道:“你给我撞坏了。”

    那魔族眼泪都要下来了,英勇就义般地道:“江仙尊,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放过他们几个吧。”

    在他身后的几只年轻魔族也从原型化为了人形,从青面獠牙变得年轻紧张,一个比一个青涩。

    江折柳看他要哭了的模样,淡淡道:“给我把门修了,你们就离开吧。”

    为首魔族如蒙大赦,就差给江折柳磕一个了,他猛地起身,招呼身后的几只魔族,噼里啪啦地开始忙活起来。

    一旁的常乾早就看懵了,他看着江折柳喝了点药酒,随后又去收拾好的榻上睡着了,又看看正在忙于装修的一众大魔。

    ……怎、怎么回事。

    只过了半烛香的时间,一个单薄简陋的小房屋,被重修成了上下两层复式结构的松木小楼,连家具都打了好几个,桌案躺椅,卷帘书柜,无不整整齐齐。

    魔族装修队整理完毕,不敢吵醒仙尊,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常乾,怒甩袖子,静悄悄地走人。

    常乾:“……嘶。”

    ……好像傍上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大魔带着身后的魔族出了终南山,才开始磨磨唧唧交头接耳。身后的两只年轻女魔低声道:“那就是江仙尊啊,怎么在这终南山……”

    “你懂什么,这里是上一代凌霄真君的埋骨之地,仙尊是来看望恩师灵位的。”

    “常乾那个小东西,怎么有这么好的命,我也想被仙尊收留……”

    “想什么呢你,你是一只魔,江仙尊喜欢妖而不喜欢魔,这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就是……我就是……”

    “好了!”为首的大魔截断身后两人的对话,烦躁地道,“此行追不回常乾,无法向曦少爷交代。”

    “曦少爷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尊主可没说要对常乾赶尽杀绝。尊主顶多是不管这人罢了。”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为首的魔族,他摸了摸下巴,道:“尊主是半步金仙,仙尊也是半步金仙……我听说尊主一直都很想见见江仙尊,只不过仙尊行踪不定,才……”

    “大哥的意思是?”

    “咱们禀报尊主。”大魔拍板敲定,“以咱们尊主的威能,就算是凌霄真君、仙门首座,想必也能打个……打个……呃……”

    在众魔的眼神质疑之下,首领咬了咬牙,道:“打个平手!”

    他可是见过仙尊动手的,实在不敢夸口。

    当年尊主还是魔界少主的时候,曾经向江仙尊请战,然后被一剑镇压了。

    而那道剑伤,就烙在尊主心口上,久久不愈,结成伤疤。

    3、第三章

    江折柳再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修建好的松木小楼。

    上下两层,各有屏风卷帘遮挡,连家具位置都摆放得体面周到。之前生火的火堆已然扑灭了,换过来的是一个铜制魔器,只要向内添加一丝术法,便可以熊熊燃烧,驱除寒冷。

    江折柳对着铜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无血色的手心。

    一丝术法也没有。

    他抬起眼,看到黑发黑眸的常乾正在屋里整理物品,将从终南山后采摘的白梅放进瓷瓶中,摆在窗边书案上。

    常乾放好花瓶,转过身便对上江折柳的目光,他动作一抖,小心试探道:“仙尊?”

    这是他从那只魔口中听来的。

    常乾除了这里,也并无去处,而且他发现这位神仙可以保他的性命,自然不肯离去,眼巴巴地道:“为报仙尊相救,我愿意留在您身边……嗯……侍奉神仙!”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敲敲铜炉:“把火生了。”

    常乾听话地过去,注入一丝妖气,铜炉炉盖兽头一亮,内腹中立即燃起火焰,驱除了终南山大雪天的寒冷。

    江折柳仍披着那件绒毛披风,雪白厚重,沉甸甸地笼罩着他。内里是一件看起来极单薄的仙袍,色调如淡墨荡开,毫无赘饰。

    他白发垂落几缕,软软地绕在肩头。此刻伸手隔着一点距离贴近温暖,青白的指节被温得暖了一些,像是被火光映着的玉。

    常乾又看得呆住了。

    他盯着对方纤长的双睫,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常乾的脸慢慢地红了,忽然地收回了目光,干巴巴道:“仙尊,你、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我死。”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不用叫仙尊,我已不是了。”

    常乾没能理解这句话,他紧张地扯着袖子,扭捏道:“那我能、我能叫你哥哥吗?”

    江折柳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从燃烧的炉火边转了过来,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过了片刻,才道:“……随你吧。”

    常乾欢欣雀跃,觉得颇有依靠,高高兴兴地上楼去继续收拾东西了。

    江折柳暖了一会儿手,才将身上的寒意尽数祛除。他伤重未愈,又无修为,虽然表面看上去尚且自如,但体内总会时不时地泛起疼痛。

    只是他不在意罢了。

    他身上带了一件储物法器,并非是他原本的那一个,而是不需要灵力术法也可以使用的、最粗浅普通的器具。江折柳用这香袋外表的乾坤袋装了些药酒、茶叶、拂尘,与一些书,别的就什么都没有拿走了。

    屋外风声微动。

    他又暖了一壶酒,倒至杯中,捧着瓷杯慢慢地喝了几口。

    这是凌霄派平常的酒,是用来为修士保养道体而酿成的。江折柳平日里喝,只当水一般,但他如今道体毁坏,实际上并不该多喝。

    药酒甚暖,只是第二杯入腹时,已激起沉重内伤。疼痛密密麻麻地从肺腑之间蔓延而去,宛若针扎。

    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两声,他其实没有预料到自己有脆弱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地单手扶住了床榻,握紧榻侧时,整个手背都绷紧了,指骨发出还未长好的响动,一重重的疼痛紧挨着,让他蹙紧了眉。

    从逐渐紧密的咳嗽声中,他苍白无色的唇瓣上沾了鲜红,带得连双肩都跟着颤抖。

    厚重披风从他肩头上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薄衫。

    风声微动,屋外的脚步声停了。

    江折柳疼得厉害,没有顾及到这种细微的脚步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低低地喘匀了气。

    窗外的男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了。

    闻人夜没有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闻名于诸界的凌霄仙尊。

    在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几百年前的那一剑,只记得他一身白衣站在凌霄派的登云台之上,身后浮云缥缈,冷冽如亘古不化的坚冰。

    凌霄剑在他手中,就是一把绝世之剑。只有江折柳握紧它时绷直的手,才是这把剑毕生的归宿。

    闻人夜伫立不前。

    他记得江折柳,记得那时绚烂无比、铺天盖地的剑光,从四面八方夺光而成,汇为一剑。记得这剑光划过心口时翻涌而出的热切血液,烙下的陈旧伤疤,更记得对方抬眸望过来的那一眼

    几乎窥不出波光。

    他年少成名,第一次折在他人剑下。

    闻人夜为再次挑战他而来的沸腾血液,缓慢地冷却下去。

    他是江折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修补界膜与掌门更迭的消息,还没有传入魔界之中。在魔界眼中,凌霄派仍有那个世无匹敌的仙尊坐镇,仍旧是四大仙门之首,有江仙尊横压一世、震烁寰宇。

    直至闻人夜亲临此地,见到他唇瓣沾血,蹙眉咳嗽的画面。

    就在这位新任魔尊停在窗外时,江折柳擦拭掉唇上血迹,略微抬眸,正好跟窗外之人照了个对面。

    随后,他就看着这只站在窗外的黑衣魔族陡然有些紧张。

    “你是谁。”江折柳问。

    闻人夜满身杀气、气势汹汹的来,被对方此刻状况冻退了一身的戾气,到江折柳抬眸问话之时,他那颗压在心口剑疤之下的魔心,开始毫无预兆地胡乱跳动,直接把他给跳慌了。

    他还没有这么近地见过对方。

    “我是,”闻人夜语调停了一刹,“……新来的邻居。”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终南山不曾有人居住。”

    “所以是新来的。”闻人夜过窗推门,走近小楼内,将身上的漆黑长毛披风摘下,褪去了一身寒气,才坐到江折柳的对面。

    眼前的魔族黑发束起、眼眸幽紫,俊美的外貌之中带着一些锋锐至极的杀伤力,即便是极度平和的情绪下,也能让人心生畏惧。

    魔族的人形都是伪装出来的,他们的魔体才是出生时的样貌。

    江折柳淡淡地看他一眼,将药酒推到一边,就着手边的铜炉烧水泡茶,道:“随你住,山也不是我的。”

    闻人夜盯着他看,视线落在对方脖颈间的霜白肌肤上。

    “只是,即便毗邻而居,也不要经常过来打扰我。”江折柳很少亲手泡茶,动作有些生涩,“也不必敲门,我整日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