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折柳知道自己说不动他,就没有再摘下来,但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浪费你的心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为我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不会喜欢的。”

    他说得很温柔,即便内容并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没有激起小魔头的脾气。

    闻人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有些闷闷的。

    “我也不是要跟你生气,我只是也想跟你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没有得不偿失。”

    窗外的乌云散开了一半,月光照在窗棂边缘的藤蔓上。四下静谧,只有他低语的声音,执着而诚恳。

    月色之下,隐隐有轻微的鸟叫声。

    江折柳身边的人移动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在风声撞响珠帘的刹那,对方隔着一层柔软的绸缎,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得不偿失,”闻人夜道,“那就别让我后悔,别拒绝我。”

    “你……唔……”

    江折柳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到熟悉的神魂贴了上来,对方的元神厚重强势,此刻挨得这么紧,可以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拥抱住他。

    每一丝情绪的细节都能被彻彻底底地感知到。

    江折柳被他贴得太紧了,脆弱的神魂像是被裹挟拥抱着,仔细地熨帖过一遍,再藏进了他的元神之内。

    ……仗着神交之术,得寸进尺。

    这种术法的依赖性实在太强了,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被他圈住了,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被对方抱在怀里。

    短暂的交融过后,他的身躯都没了力气,筋骨都被这种相融感磨得发软,偏过头埋在闻人夜的怀里缓缓地匀气。

    “……卑鄙。”

    江折柳缓了口气,慢慢地道:“……竟然用这种方法不许我拒绝。”

    对于魔来说,这两个字差不多算是对他贼胆长进的夸奖了。闻人夜环着他的腰,贴着他很近地说话,理不直气也壮:“难道不舒服吗?”

    ……舒服倒是很舒服,神交复体术的效用还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太累了。

    江折柳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有些困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别乱动,安静一点,陪我睡觉。”

    □□这两个字颇有冲击力,一下子就占据了魔尊大人的脑海,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整个魔界都跟着他一起有出息了。

    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亲他眼睛上覆盖着的长绸:“好,你睡吧。”

    月色静谧。

    他环过江折柳的腰,掌下的腰肢很窄,就像是一段轻得没有重量的柳枝,无声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次日清晨。

    要不是常乾一直都陪在江折柳身边,估计都要觉得对方真的被什么反派大魔头挟持了。他木着脸看着自己小叔叔盯着神仙哥哥看,目光就一直都没移开过。

    他把药膳放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杵了一下阿楚,小声道:“昨儿晚上发生什么了?他俩和好了?”

    “我也不知道。”阿楚眼里盛满星星地看过去,“可能这就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吧!”

    常乾:“……你激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了。”

    阿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正要反驳,话还没说出口,一旁的门就被咚咚地敲了两下,穿着灰粉色道服的人参娃娃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头,有点着急地道:“江仙尊,观主让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要出去。”

    她抬眸看过去,话语一下子顿住了,看着那只浑身魔气的大魔头揽着貌美病弱的江仙尊说话,猛地有一种“那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说的话看起来好对”的错觉。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道:“观主请尊主出来一下。”

    江折柳一起来就被小魔头贴在耳畔说了好久关于神交术的事情,还没等他把这些内容理清,就又听到这些话。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让自己闭门不出,而请闻人夜出面,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江折柳按住了闻人夜的手,心平气和地对人参娃娃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女道童支吾了一下,想到观主并没交代她要不要说,便犹豫着道:“……前天朱雀真君来,动静实在太大……所以现在很多名门正派都等在捣药堂,说是跪请仙尊露面……才能安心。”

    江折柳沉默片刻,眉心都跟着突突地跳,他已经能才想到这一行人的目的了。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指,低声道:“带我出去。”

    “不行,你的眼睛还没好。”闻人夜想也不想地立刻拒绝,“你不用理会这群人,也没必要露面。”

    “他们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江折柳道,“如若这群人真的跪在丹心观外,你还能真的一个一个宰了不成?”

    “有何不可?”

    江折柳被这小魔王的回话哽住了,发觉这人根本不在意两界之和平。

    “你要是一个一个地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真可谓是当世魔头,世所共诛都不为过,而我就是诱你杀戮的罪人。”

    “罪人,你这么介意名声吗?”闻人夜低头看着他,“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也不妨碍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忘恩负义……”

    他的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江折柳的手指有些冰,但声音却很平静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我介意的,是你的声名。”

    世所共诛之人,如何做六界共主?闻人夜占尽天时地利,应当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不该因为这个而走向歧途。

    从前他以为,魔族阴险狡诈、残暴不仁,到头来才发现,他所领略过的这些冰冷人性,未必有一只大魔更加坦率纯粹。

    丹心观,捣药堂。

    余烬年道袍松散,长发用一根碧蓝的发绳系起来,撑着下颔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这帮人,神情中颇有几分不耐烦。

    面前大约有十余人,或站或坐,年纪不一,境界看上去都很上得了台面,腰间不约而同地挂着代表着某个门派的木牌。

    其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他身后站着一个修为高深的老者,看不出深浅,背上背着一个嵌满宝石的剑匣。

    无双剑阁、兰若寺、寒刀门、万蛊宗……

    凌霄派的祝无心没有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一个女长老代为前来。天机阁的王文远也没有来,以王文远的反应速度,应该已经发觉自己中毒了,故而只派了两个天机阁护法。

    而一直避世少出的兰若寺,则是明净禅师前来。

    这一大屋子的人,几乎代表了修真界现存的各个势力,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脑海中各自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圣阁下。”名门正派对余烬年,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很尊重的,“仙尊在这里养伤,我们都很放心,只不过因为近来的一些传言,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阿弥陀佛,贫僧只看一眼。”明净禅师道,“只若见得江前辈无碍即可。”

    “我们也是一样。”万蛊宗的女修操纵着手里的蛊虫,“这一次实在是难以放心。”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反而是无双剑阁和凌霄派的人没有说话,金玉杰始终立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些人口中的话语或真或假,也许真有一部分是担心江折柳才前来的。余烬年从旁观察了片刻,道:“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们见,而是仙尊他……”

    他还没随口扯完谎,原本落下来的竹帘就被卷起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用细竹编织的遮光帘被拉起,露出一片雪白的道服下摆,上面绣着松竹的纹路。随着竹帘彻底拉起来,室内愈发地静寂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折柳。

    连呼吸声都渐渐地压低了,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在长久的静默之中,只有中途断掉而复又拨动起来的佛珠珠串声,渐渐地响起。

    很多人在看他的眼睛,但更多人却不敢看。

    “我并无大碍。”江折柳语调淡漠,“你们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

    过了小片刻,万蛊宗带着蛊虫的女修默不作声地撩起下摆,跪在他面前,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到:“前辈相救之恩,万蛊门满门上下皆感念,您待我等恩重如山。此次前来,只有一事相询,那位闻人尊主可否有苛待前辈,倘若真有此事,即便拼了性命,我们也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她话音持续之间,更多门派的使者撩袍一跪,谢作江前辈相救之恩,这其中大多是小门小派,从很久以前就只听他的话。

    反而是四大仙门没有动静,只有兰若寺的明净禅师也随之深行一礼。

    江折柳虽然暂时看不到,但是他的感官还算敏锐,从声音的来处感觉到万蛊门的这位女修士行了大礼,他垂下手扶了对方一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无此事,闻人尊主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的……好友。”

    他在“好友”这两个字前罕见地迟疑了一刹。

    那女修是第一次碰到江仙尊本人,原本还能绷出一脸正经,结果碰到他冰凉凉的指尖,一下子就被对方身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吸引了,在原地呆了呆,才结巴了一下,道:“既然、既然是这样,那肯定是有人讹传此事,仙尊……”

    她简直脸红心跳到了极点,一颗几百年的少女心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死了的小鹿都跟着瞎撞,就在她身上的粉红泡泡达到了顶峰时,骤然被江折柳身后的一双紫眸盯住了。

    杀气四溢,令人汗毛倒竖。

    女修猛地清醒,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不光是他,在闻人夜出现的刹那,许多停留在江折柳身上的视线都被逼退了回去。那些正盯着前辈不肯转眼睛的门派使者们更是觉得心头悚然一惊,拔回目光,连念好几声“色字头上一把刀”。

    众人见到了这位闻人尊主。

    原本很多门派都是非常信任江折柳,且十分听话的。但闻人夜一出来,那股凶神恶煞、恶贯满盈、吃人不放盐的气息简直蓬勃生长,让人立即联想到了传闻中的故事内容。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魔头牵住了江前辈的手。

    ……怎么这样!

    不行,快放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女修:春心萌动到春心不动就差了一个大魔头的距离,嘤。

    25、第二十五章

    在江折柳的感知之中, 是感觉不到闻人夜有多凶的。

    他其实还觉得对方脾气很好,属于比较好相处的那个类型, 完全没有领会到众多正道门派看向自己的眼神。

    “仙、仙尊……”之前那个万蛊宗的女修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您真的没……没被强迫吗?”

    江折柳耐心地又解释了两句,神情看上去倒是比以前平和很多。他误以为是自己曾经太冰冷了,又公正寡言不常与人交流, 才让对方这么害怕。

    然而这些正道后辈们并不是害怕他, 反而一个个对他馋得要命, 满脑子的念想都奇奇怪怪的,尊敬仰慕混杂着一丝丝被天灵体勾起的旖旎情思, 简直是癞蛤.蟆吃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有江折柳出面解释,旁边又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魔头,就算是这些人有些难以相信,但也不得不道谢离开, 一一告辞,并且每一个都要情深义重地倾诉一下自己对江折柳的感激仰慕之情,暗示的话说了一波又一波,听得人很困。

    等到那些较小的门派都退出丹心观之后, 兰若寺的明净禅师才提步上前, 他只吟诵了一句佛号,随后将一个佛签递给了江折柳。

    明净的师父,也就是兰若寺的前住持, 曾经跟江折柳有雨夜论道之谊,只不过对方圆寂于天劫之下,已亡故三百年有余。

    江折柳曾经照拂过明净,也算是看着他一路长起来的。他接过灵签,用指腹的触觉摩挲了片刻,慢慢地默读出上面的字句: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

    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