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在外面坐累了,她不仅坐得腿发麻,心都要麻木了。她揣着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和镯子,起身绕过了外头的残肢和瓶瓶罐罐,敲了敲帘子。

    帘子震了两下,传来贺檀稚嫩的童声:“进来吧。”

    公仪颜掀帘进来,抬眼便见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通体如玉的台子,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这种寒意结上他的发丝,他的眼睫,将他无血色的唇覆盖出一片淡淡的红,指尖也有些发红,长眉舒展,容貌如初,像是睡着了一样。

    公仪颜真的觉得他是睡着了,脚步都轻了下来。

    天灵体淡淡的香气在半空中飘散,即便是血迹,都不会让人觉得碍眼。他身上那件淡色的薄衫上,浸透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毕竟是动刀的。

    贺檀在旁边擦着手,小声抱怨道:“我把他身体里断掉的所有经脉都接上了,你不知道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公仪颜盯着他,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傀儡都这么好看么?”

    “噢……不是。”贺檀道,“我没有把他做成傀儡。”

    公仪颜神情一滞,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凌霄剑仍旧立在玉台边,并没有放进他的身体里,这说明贺檀并没有用制作傀儡的方式,让他恢复修为。

    “虽然我是在给一具尸体接经脉,但他实在太漂亮了,我没办法下手。”贺檀如实相告,“而且……你们魔怎么那么死心眼,你真得觉得魔尊会听话地不去找他吗?”

    不可能的。

    “只有把你们魔尊的注意力扯到江仙尊身上,你才不会死,我也才不会惹上麻烦。”贺檀叹了口气,伸手从压箱底的小盒子里掏出了一颗珠子,放到了江折柳的嘴里。

    这颗玉珠很小,含在口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也不至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鬼修善于保存尸体。这颗玉珠可以让江折柳的身体永远维持在这个状态之下,不会像修士一样化灰,也不会腐烂,永远柔软、有温度,如同睡着了一样。

    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这是江仙尊最后的机会了。”

    贺檀盯着他看了一眼,有点舍不得似的,“如果他能醒来,我就成为魔尊的恩人了,真是一笔……具备风险的投资。”

    他转过身,踮起脚,从架子上将一个灯台取了下来。

    这个灯台形如昙花,里面灯芯镂空。

    贺檀用天灵体的血液灌注进去,烧做灯油。只见昙灯骤然亮起,火焰周遭有两个小小的幽芒,顺着灯焰环绕。

    “那是什么?”公仪颜冷不丁地问。

    “是残魂。”

    贺檀把昙灯放到了江折柳身侧,灯火幽幽地映亮了他雪白的睫羽。

    “人之初死时,肉魂尚未彻底分离,所以能从血液中,借此返生法器,召回两抹残魂。”贺檀伸手玩了一下江折柳纤长的眼睫,觉得摸起来冰冰凉的,“当然,残魂又没有什么用……那些已经归回天地的部分神魂,只能慢慢召回了。”

    公仪颜皱起眉,微恼地道:“你为什么不早点点灯?非要等人死后才……”

    “你懂什么。”小孩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让他的大部分神魂回到天地之间温养、汲取灵气,就算聚拢到法器里也是一样的虚弱罢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公仪颜松了一口气。

    “这个……不知道。”贺檀摆弄着江折柳雪白的长发,“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他摸得越来越起劲,直到被女魔头啪地打掉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谢谢”。

    公仪颜拿起了那盏昙灯,小心地收入了乾坤袋里。随后伸手抱起了魔后大人。

    他的躯体特别的冷。但仔细感受之下,仍能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度。这让公仪颜逐渐地安了心。她低头看了江折柳一眼,低声道:“抱歉,我不能听你的话了。”

    对方靠在她怀里,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膀上,睫羽纤长,薄唇微抿,根本看不出是一具尸体。

    贺檀揉了揉被拍到的手,看向那只野蛮的魔族,忍不住道:“要是活了记得过来谢我……哎,他身上的刀口不能压,你要往哪儿送回去啊……把剑带上!”

    凌霄剑放在了江折柳的身边。

    这具身体软软的,很轻,没有什么重量。但因为身体内部才刚刚连通了经脉的原因,保持不腐的玉珠之气沿着躯体自由地淌过经脉,还是有些艰涩困难。

    玉珠是凉的,江折柳又在冰台上待了那么久,他的身上也要凉透气了,指尖冷得要命。

    公仪颜把他放到马车上,在旁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江仙尊,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自然是不能开口的。

    昙灯立在桌案上,灯火间幽芒缭绕。

    江折柳在幽光之下,神情平和镇静,像是一个没有生命、但非常好看的木偶。

    公仪颜看了很久,她不想再让对方在路上颠簸了,而是召集了麾下的魔族,将魔后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发往了前线。

    而她,就坐在马车上,看护着这盏不能灭的昙灯,看着对方伏在桌案边,枕在凌霄剑上,睡着了的模样。

    48、第四十八章

    闻人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第一反应把这当成了修真界扰乱他心境的策略和阴谋。

    他不相信。

    但他还是收回了手中沾血的墨刀,将刀身化入虚空之中,伸手展开了这封信。

    字迹是江折柳的,很有辨识度。语气也是他的, 叙述方式很简洁, 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遍, 让闻人夜不必寻他。

    语句简洁冷淡,连一句多余的话语都没有, 像面对一个偶尔相遇的路人。

    他还是不相信,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他偏执地相信着 小柳树说会陪着他, 不会离开他。

    释冰痕从来送信的人口中略微了解到情况, 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久才踌躇地道:“……尊主,公仪颜同时带回了位置信息, 魔后大人身上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

    什么转机?死而复生的转机吗。

    闻人夜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他对“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 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初步了解, 并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了解透彻, 自以为早已清晰其中的含义。

    他的父亲不久前陨落于劫火,在合道这个修道者的最终目的前飞灰湮灭, 只留下了一枚危险至极而又宝贵至极的道种。

    他对“死亡”的认知, 难道还不够吗?

    这封信的底部就带着魔界特有的位置信息, 通过两个篆文附加在了信纸上面。闻人夜翻转信纸, 指腹停留在篆文上,紫眸几乎不动地看着这个印记,过了半晌, 才开口道:“释冰痕。”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静,但却让红衣大魔心尖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乱响。

    释冰痕直觉般地,有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我回去一趟。”闻人夜道,“这里先交给你。”

    释冰痕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尊主,你……你不要太过伤心……”

    对方根本没有听这句话,似乎自动屏蔽了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而是根据位置信息,直接使用了穿梭之法。

    直到闻人夜的身影离开了之后,释冰痕才捂了一下悬着的心脏,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传递讯息的魔族,跟他仔细询问了一下魔后的状况,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召集诸位将领,我总觉得……尊主快要放弃咱们目前这种,温和的蚕食了。”

    “啊……?”

    “怎么说呢。”释冰痕摸着下巴琢磨,“人在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这种决定,往往会更见成效,也更……更危险。”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没有魔后大人在,谁管修真界死不死。”红衣大魔舔了舔锋利齿尖,从话语中透露出一股种族天性带来的戾气,“准备动手。”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幽冥界与人界的边缘。

    红尘至此,人烟稀少,只有葱郁树木、满地野花盛开。

    闻人夜现身时,身后的骨翼处于半张开的状态,魔角上攀爬的花纹隐隐发光,如同岩浆般折射出鲜红的冷光。

    他没有看公仪颜,而是径直掀开了车帘,见到了江折柳。

    他凝视很久,脑海之中竟然非常冷静。但这种冷静不太正常,他能听到周围的蝉鸣鸟叫,听到风声掠耳,甚至能听到 他臆想中、似真似幻的、对方沉眠时浅淡的呼吸声。

    果然是场愚弄他的玩笑。闻人夜想。

    小柳树怎么会不要他呢?一定是心上人想念他了,才用这种出格恶劣的玩笑让他回来。

    但实际上,这确实是一具沉眠的躯体 仅是躯体而已。他的体温维持在了死前的温度,虽然低,但仍旧可以感知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都消失了,只要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能轻易地辨别出他的生死。

    可小魔王不能,他对江折柳的承诺深信不疑。

    闻人夜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带上凌霄剑。他注视着那盏昙灯,只当那是一盏寻常的灯,但因为是江折柳,也就一并收了起来。

    他全程都没有过问公仪颜,直到她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尊主。”公仪颜面具下的眼眸一片深蓝,“魔后大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您,他其实……”

    她的话没有说完。

    公仪颜仅仅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就被强烈且充满压迫感的魔气冲出去百米之外,穿过郁葱树木和岩石,凿进了一片石壁里。

    她转过头吐了口血,没当回事儿,而是伸手正了正脸上被打歪的鹰隼面具,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夜。她看着尊主低声跟江仙尊说话。

    但那个道体纵然已经被连接经脉,修复通畅,纵然被玉珠保持温度仍在,身躯不腐,但也早已失去了神魂的支撑,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给他回应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内脏出血又呕出来一口鲜血。但这种伤对魔族来说并不严重,至多不过是疼,还是那种可以忽略的疼。

    公仪颜看着尊主把魔后带走了。

    她闭上了眼,由衷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与释冰痕如出一辙。

    他们的预感没有错。

    余烬年被“请”到了魔界,贺檀也被“请”到了魔界。

    中医和西医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简直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魔界荆山殿,历代魔尊所居之所。只不过如今这里装饰大变,一切陈设都按松木小楼内部修葺。

    一位玲珑医圣,一位傀儡圣手,顶尖医修和顶尖鬼修跨种族、跨年龄的会晤,达成了一场每天都要给一具尸体看病的闹剧。

    问题是,促成这场闹剧的人并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这非常正常,有病就要治。

    有病就要治。这也是余烬年和贺檀非常想跟闻人夜说,而又不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