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先去万灵宫,我跟青霖见一面,如果妖族的青龙真君也对你这模样束手无策的话,我也只能像对待其他小妖一样,让你回归原型,重新修行了。”

    猫还是没听懂。他趴在笼子里,隔着笼子去舔江折柳的手,舌头重重地舔过他的手背。

    上面有倒刺,软而刺痛。江折柳觉得不太舒服,就将手抽了回来,低头扫了一眼。

    被舔红了,上面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小伤痕。

    山狸的舌头都是很厉害的,上面的刺能将细微的肉丝从猎物的骨骼上刮下来。即便没有张开,而是保持倒伏的状况,也依旧会弄疼他。

    江折柳才看了一眼,手就被另一个人捉住了。

    小魔王皱着眉抓过他的手,似乎刚刚才进马车。他身上还带着渺云山顶的微末寒意,之前在外面跟常乾说话。

    叔侄之间的聊天内容不知道会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腕,将爱人手背上细细碎碎的微红伤口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气得磨牙,但又压着火,不声不响地从衣服里掏药瓶出来,给江折柳擦药。

    江折柳观察着他的神色。

    冰凉细腻的药擦在肌肤上,湿润润的。

    “你是什么体质,自己就不知道。”闻人夜数落他,“天天招猫逗狗、招蜂引蝶、转眼不见就能弄伤自己,这都几次了?”

    江折柳靠近他,气息冰凉温和,淡淡的雪梅香气与对方融合。

    “只是每次都被逮到。”江折柳看着他道,“你要是半刻没看见,也许自己就愈合了。”

    他的修为恢复了一部分,自然也拥有了修士的自愈效果。只不过因为恢复程度还不高,所以这种自愈效果还不明显,也无法跟魔族的种族天赋相比。

    “你是不是想说我小题大做。”闻人夜抬眸盯他,大有对方点头就要纠缠到底的意思,“你不疼,我心疼,不可以吗?”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

    江折柳听得怔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他从对方的掌中抽回手,抬头亲了他一下,道:“可以可以,魔尊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弱小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怎么会反驳魔尊大人的话呢?”

    他越说越想笑,随后贴到对方的耳畔,气息近在咫尺:“怎么样,满意了么?”

    闻人夜脸红了。

    他不仅脸红发烫,他觉得心也发烫。他俩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说也应该老夫老妻的氛围了,但现实根本不是,这人随便说什么话,他都会被撩得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可能这就是数百年暗恋与初恋的威力吧。

    江折柳身上的香气弥散而开,钻进他的脑海里。

    闻人夜觉得自己封存在身体里的那颗道种都在跟着激动,他没有融合,明明无法体会杀戮道种的意愿,可却就是冥冥之中觉得,它也很兴奋。

    “你怎么……”小魔王想谴责对方这种行径,可是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对方的话题回答,“……满意了。”

    “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江折柳完全没有要负责到底的意思,而是轻轻地抽回了手,跟对方拉开距离,坐回自己心爱的小椅子上。

    藤椅一晃一晃的,他查到一半的书刮乱了两页。他翻回原处,按照小魔王的状态去找有关融合道种的细节。

    只不过大道无形,理论知识再多,也不过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

    江折柳还没看上两行,眼前就被阴影笼罩了。

    闻人夜低下头看他,舔了舔唇,道:“魔尊大人想欺凌小白花了,想把这朵弱小无害的小白花栽种到床榻上……”

    “……小白花不接受移植。”江折柳纹丝不动,“我跟你说点正事。”

    小魔王一下子蔫儿了,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半跪在了他面前,手臂压着他的膝盖。

    他似乎喜欢这种聆听的方式。

    他喜欢看江折柳低头说话时微颤的眼睫,喜欢听他那种对小朋友讲话的语气,温柔又沉稳,充满了特别的安全感。

    只对他生效的安全感。

    “你自己的状况不好,你不要不放在心上。”江折柳道,“如果你实在无法杜绝它的影响,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准备两套方案,一种是将杀戮道种承接过来,转移到我身上。”

    闻人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他不必开口,江折柳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还有就是。”江折柳思考着道,“暂时封印……”

    他不想说下去,而是抵着小魔王的额头,跟他说:“不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不喜欢极端局面。”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开口道:“那……渺云山上那个……”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江折柳道,“我想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比你还重要的了。”

    “……包括众生?”

    “你也是众生之一。”

    江折柳回握住了他的手。

    半步金仙是有破碎虚空的能力的。即便本方大世界消亡,他们也可以前往其他界域。只不过没有归所、没有了根源。

    其实这天下毁不毁灭,对曾经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来说,都是没有关系性命、迫在眉睫的关系的。

    只是责任所在,恩情相托。

    “就是之一么,还是你不好意思承认?”小魔王不满地碎碎念,讨要了一个轻柔的吻,“说不定等你好了,跟我打一架,我的心魔就能不攻自破,也可以控制好道种,真正地与它融合了。”

    “要我努力打赢吗?”江折柳看着他。

    “都可以。”闻人夜回答,“输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痴心妄想,有个归宿。”

    “那你等等我。”

    江折柳深怕自己恢复的进度,跟不上对方被影响的程度,他宁愿相信这最后一个办法,低声重申道:“一定等等我。”

    闻人夜点了点头,那声应答还未说出口,就听到身后的笼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

    两人转头望去,见到笼子里的小妖把铁栏磨得坑坑洼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尾巴焦躁地不断甩动,从喉咙发出叫声。与此同时,常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哥哥,我们进入妖界了。”

    妖界的氛围让小洛非常不适,他被数量众多的强大妖族气息刺激了,尾巴的毛粗粗地炸了一圈儿。

    这只山狸被渺云山的琴声影响到了,无法正常交流。

    常乾将马车停到了万灵宫的藤蔓巨木之下,随后将小洛的笼子拖了出来。他从储物戒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种能栓猫的东西,最后只能掏出一件法器锁链,这个是用来捆住对手限制行动的,如今锁在了小妖的脖颈上。

    常乾打开了笼子,将锁链套到了他的脖颈上,还没等锁扣系紧,就被小洛的爪子勾住了衣甲,一口咬了上来。

    被猫的尖牙咬到的地方浮现出一片墨绿的鳞片,将牙齿格挡了回去。

    猫咪少年的尖牙被刺激到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出去,猫眼紧紧地盯着常乾。

    常乾眼中是竖瞳,如果是同体量同修为的情况下,他不一定能这么完美地克制对方。但他有半个魔族的血统,硬件实力又比猫高很多,因此显得特别有威慑力。

    常乾吐了一下信子,用蛇信舔了舔毒牙,对着猫道:“不能咬我。我是有毒的。”

    小洛瑟缩着不出来,尾巴紧紧地缠着笼杆,朝着江折柳的方向发出了小猫求救似的小声,凄惨尖利。

    但他被常乾揪着后颈拖了过去。

    常乾单膝压住他的身躯,将一般情况下用来管狗的皮质禁咬口笼给他戴上,后面的硬皮扣直接施了一层封印。

    猫被揪着后颈肉,挣扎未果,被戴上了口笼,喉咙里传出嘶吼的声音,在常乾戴好后松手的一刹那间,小洛翻过身抓了他,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常乾为了躲开他的爪子,本就没站稳,又被踹了一脚,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到了古木藤蔓上。

    古木下掉出簌簌的残花。

    但他只是一时不察,连血都没出,抬眸就被花瓣盖了一头。

    常乾舒展了一下身上的骨头,重新站了起来。将眼角的残瓣拨了下去,走过去牵住了猫的锁链。

    “如果你跑了的话,你就见不到……”他指了指万灵宫的方向,“你的主人了。”

    山狸妖朝他哈气,尖利的牙齿撞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摆足了狩猎的姿态,可常乾的手一指过去,他的神情立刻开始犹豫,似乎是踌躇了好久,只能不甘不愿地收起了牙齿和爪子。

    常乾掸了掸身上的灰,带着猫登上了半空的万灵宫。

    万灵宫之内的陈设与他走时有一点不同,但大体并未变化。青龙真君仍然是曾经的模样,道袍束发,身形高挑。

    青霖正在给江折柳倒茶。

    茶水声潺潺响起。

    常乾注意到青霖的下首空位坐着一个墨蓝长发的小孩子,年纪看着大概只有六岁左右,是四象丹炉里新诞生的玄武真君,名叫玄双。

    是一个小男孩。

    玄双的身侧是阿楚,小鹿穿了一身雪白的典礼长袍,头上的双角已经变长了很多,还分了一个杈儿。只不过他看哥哥的眼光还是没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茶水斟停。

    青霖放下茶壶,看着江折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喜不喜欢?妖界的新品种。”

    江折柳还未说话,她就扫了一眼闻人夜,转过头看向那只山狸妖,语调熟稔地道:“以往的新茶都给你送,可你一住魔界,闻人尊主就不太允许我送东西了。”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留了很多仙品恩施玉露,你肯定喜欢,魔界八成种不出来的。”

    青霖说得自然大方,看似毫无敌意,但闻人夜就是有一种被不停挑衅的感觉。

    ……好气。

    作者有话要说:夜夜,你要自信!怎么能害怕别人的锄头呢!

    67、第六十七章

    闻人夜虎视眈眈地盯着青霖递给江折柳的那杯茶。

    茶水碧绿, 浮沫沉入杯底,聚散不定,散发着淡而悠远的香气。

    他觉得被挑衅了, 但青霖的态度又太过自然, 让他无处发难。

    江折柳只喝了几口,随后便将杯盏放回到桌案上,对她道:“多谢你……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只小妖,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能让他恢复心智。”

    青霖注视着被锁起来的猫, 目光玩味地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开口道:“我当年就劝你,不要收留太多黏你的小妖怪, 一时的宽和温柔,会让他们记得太久。到了最后,不是死于对人族的警惕不足, 就是困于对你的亲近依赖, 不能成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阿楚跟着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江折柳身上,眼中简直充满了小星星。

    “我知道。”江折柳道,“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青霖转过眼, 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闻人夜, 对他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小魔王有点气结。如同一只目睹花孔雀对着爱人求偶的小狮子。如果他这时候把尾巴放出来,那鱼骨刺形状的硬质骨尾早就甩碎了万灵宫的桌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