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夜的掌心还在渗血。

    他缩了一下。不想弄脏对方。

    但江折柳以为他是陌生,以为他在抵触自己,便没有强行接触对方,而是语调平和地道:“闻人夜。”

    对方有一点反应,眼眶里的魔焰微微一动。

    好像又自闭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的时候,却被对方单手猛地勾抱进了怀里,嗅到浓烈腥甜的血气。

    “我知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我醒着。”

    “……你醒着?”江折柳微诧低问。

    “嗯。”闻人夜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猫确认气息一般。“我只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着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湿热地沾透白衣。

    闻人夜有些懊恼,他还是把对方弄脏了。

    “吐血?”江折柳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还好么?让我看看……”

    “别看。”

    闻人夜按着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间,然后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腰身,确定他无法看到身上的血迹时,才低低地道:“我没事。”

    “骗我。”江折柳道。

    “没有。”小魔王难得不够坦率,“真的没事。”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了,对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面质问:“闻人夜 ”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门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气势不输,“我已经好了。”

    江折柳紧紧地盯着他,没回答。

    “我只失控了,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以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饱尝煎熬。

    可闻人夜不在乎,他只在乎江折柳有没有心疼,有没有担心,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不会掉眼泪。

    他不能让对方掉这样的眼泪。

    “我刚刚发现,”闻人夜道,“确实能够在道种爆发时,捕捉到它的痕迹和规律。或许反过来掌控它,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没有人这么想,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摆脱道种,而不是控制道种,这个方法一旦成功,与合道无异。也就是说,融合成功后会面临渡劫天雷。

    只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走投无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债,即便他杀劫无数,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杀戮大道,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这是江折柳近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大概……要进行多少次这样的催发?”

    “说不太准。”闻人夜低声道,“成百上千,总会有的。”

    合道本就不容易,这也不是一条捷径。

    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道:“虽然有了方法,但还是自伤根底。”

    “你能不能乐观一点。”闻人夜皱着眉生气,随后却又凑了过去用血迹干涸的唇亲了他一下,“你完了,你没法被别人撬走了,等着被我糟.蹋玷污一辈子吧。”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发觉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他说。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要死,不敢置信对方还会嫌弃时间太久了,猛地合拢骨翼,把他圈进了怀中,双翼交叉着叠在一起,长长的鱼骨形魔尾缠在他腰上。

    恰在同时,另一边的常乾也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热火朝天的时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声控诉道:“什么太久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久!”

    常乾面无表情道:“他们说得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侣之间怎么会有别的久,你快放开我,我都千岁以上了。你这种小孩子才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礼勿视,织梦师大人。”

    “喵 ”猫跟着赞同点头。

    整个幽冥界的鬼修都被惊动了。

    草庐不远处的凉亭里多了许多鬼修的身影,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着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确定目前的安全性 闻人夜实在是凶名远播。

    但他们担忧的这位杀神,此刻正坐在草庐的最外面那间屋子里,对着眼前的几盏茶发呆,活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说,还必须要单独交谈。

    仿佛绝症病人的家属和医师,只把他自己不咸不淡地撂在这里,还跟情敌坐在一起。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情敌。豹猫歪了下头,委屈但不能说地又挪开了半米的距离。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产,是深紫色,看着不太能喝。闻人夜盯着水感觉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小柳树出来。

    那只是他自己感觉上的好久好久,实际上,半烛香的时间还没过去。

    也许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太习惯做这种守门的事情了,在魔界战将们多年的洗礼下,将他的性格培养得也开始犬系了,只不过是那种冷酷的小狼狗,作风非常务实。

    就在那几杯茶水被看得快要发酵了的同时,与此处一墙之隔的地方。狐狸姑娘清理过了身上的水迹,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来,道:“仙尊的棋艺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我不能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但白子已经溃败大半,无法起势。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谈。”江折柳道。

    “的确如此。”何妲笑道,“其实也并不是我有话跟您说,而是我们尊主有话要说。”

    “……嗯?”

    “其实尊主就在这里。”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气息进入幽冥界之后,实在不想见这位追杀了他那么久的老仇人,所以没有现身,靠跟我的独特传音旁观一切。”

    江折柳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对我说,魔尊大人的情况,除了百次千次的爆发中尝试控制之外。最大的风险就是失控得时间太久,让他自己无法恢复神智。”何妲顿了顿,“所以请求跟您做个交易。”

    “请讲。”

    狐狸姑娘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朵小小的莲花。

    但这并非普通的莲花,而是淬满了冰霜,芬芳馥郁,灵气盎然。

    “这是数千年前,菩提禅师的佛法莲台。”何妲道,“禅师的舍利子散落之后,莲台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封锁了一切灵力。尊主愿意把他借给您一段时间,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凭借这件宝物,将您的修为暂时加持到与菩提禅师同样的高度,不说打败,但可以暂时制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时间。”

    ……暂时恢复半步金仙的宝物,又来一件,他看上去像是会遇到那么多坎坷的人么。

    江折柳凝视片刻,道:“借的期限为何?”

    何妲笑了起来,道:“他可是将莲台和舍利子都视作自己的东西呢,不会给您的,就算是菩提禅师复生,当面前来讨要,老鬼也不会松口。至于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过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后吧。”

    狐狸恭敬得久了,懒得继续给何所似面子,直接换了习惯的称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么?”

    何妲道:“自然是让魔尊大人不再针对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人夜自己承诺无用,他是个疯子,但只要您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实现,仙尊向来一诺千金。”

    江折柳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转而问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听,我正要询问一句 他可认识什么厉害的音修高手,年龄较长、学识渊博的那一类……”

    他话语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脑子里的传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着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认识,但认识一个弹琴特别难听的老怪物 ”

    “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老怪物抢走了他的道种之后,就闭关合道了,闭了……几千年。估计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也许他成功了。”

    “怎么可能!”何妲懒洋洋地转述着脑子里老鬼着急跳脚的话语,“老怪物用半生修为铸造了通幽巨链镇压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作者有话要说:闻人夜:你完了,我治好脑子之后就能玷污你一辈子了!

    柳柳:……

    好家伙,这个词从第十九章换到七十一章,还没换过来。

    72、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静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为何所似一力坚持,就不把这一位算进去。”

    何妲顺着老鬼的话继续说道:“可是老怪物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个极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几千年的历史, 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对目前的人来说, 确实已经有些脱离时代了。”

    “他当年抢夺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她道,“夺走的是终末大道的道种。”

    终末大道的确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何所似当年所拥有的是这个,是十分正常之事。

    “终末大道……”江折柳重复一遍, 记下这几句话,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辈,想来不一定是他。究竟是谁,还需继续考证。”

    两人交谈完毕, 江折柳答应了何所似的要求,只不过他只是承诺会跟闻人夜提出,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还要看他自己。

    不过何所似仿佛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毕竟是看过闻人夜发疯的,恐怖程度难以形容。在他心中,也就只有江折柳拥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两人步出房间时,闻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烟了。豹猫跟着他盯,眼珠子眯成一线, 然后把头伸了进去, 卷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面前时,小魔王的紫眸与猫的眼珠一同抬起,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觉得他的某些行为很像小动物,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像。闻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时更亮了, 宛若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渡上了一层色彩,世界霎时变得新奇有趣。

    “回去吗?”闻人夜问,他自觉找到了方法,没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点头,道:“返程之路,再去兰若寺拜访一次明净禅师。”

    就在他话语刚落之时,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表面镇定地把脸伸了过来,眨了一眨:“你们要去哪儿?”

    江折柳了解过自己沉眠后的很多事,也从传闻之间听了何所似对明净的微妙善待之举,让人不得不思索联想,认为他们之间有些渊源。

    只不过复杂的关系难以推测,只能靠侧敲旁击来观察端倪。

    “去兰若寺。”江折柳重复道,“我有些事想询问禅师。”

    何妲小声道:“能带上我吗?”

    江折柳注视她少顷,缓慢地道:“按理说并非不可以,但闻人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