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廷回到府中,已经是晚上亥时了。

    瑾宁一直命人在锅里备着热饭,等他回来吃。

    听得说有两千多万两银子,瑾宁也放心了,之前靖廷担忧没银子修战车,如今都有了。

    她道:“虽然没抓到孙荣贵,但是,赃银追回,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靖廷呼啦啦地吃了一碗面条,抬起头眸光灼灼地道:“对,明天我便到户部那边去申请。”

    “那你快睡去,可累坏了。”瑾宁叫人进来收拾,再准备热水给他擦身洗脸,小妻子似地伺候了一通,这才满意地在他脸上琢了一下,“快睡。”

    “你也得睡了。”靖廷抱着她,亲了一下道。

    两人一同歇息,梦里枕着两千多万两的银子,可欢喜了。

    翌日一早,靖廷就出门去了。

    瑾宁起床之后,便想到总领府去一趟,却不料甄大将军来了。

    “外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叫人唤一声我过去就是。”瑾宁道。

    甄大将军面容有些哀伤,沉声道:“靖廷有些金疮药很好用的,我过来拿一些。”

    瑾宁闻言,大惊,“金疮药?外公您怎么了?”

    甄大将军压压手,“放心,不是我用,我给孙德权老爷子送过去,他的情况不怎么好。”

    瑾宁这才放下心来,叫石头去拿金疮药给外公,又道:“不如,我陪您去一趟?我也想探望他一下。”

    甄大将军有些意外,“你还愿意去探望他?不恼他么?”

    瑾宁笑笑,“一桩归一桩,我始终敬佩他曾为大周立下的汗马功劳。”

    第625章 孙德权之死

    甄大将军很欣赏地看着她,道:“瑾宁,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做人就该这样,他放走了孙荣贵,固然不对,朝廷会处置他,他的良心也会责备他,但是,确实也没办法抹煞他曾为大周立下的汗马功劳,我们是武将,不是审判者。”

    瑾宁点头,“外公,我知道的。”

    甄大将军和她一块走出去,道:“其实他也被孙荣贵骗了,他送孙荣贵走的时候,孙荣贵交代赃款会悉数退回来,只等他安全,就会来信告知他藏于何处,殊不知,孙荣贵直接派人到府中来取,他知道受骗,反抗起来,才被黑衣人挟持离开,他只是想保住孙子的性命,确实也不想让皇上审判孙荣贵,通敌叛国,他这辈子打下来的名声就没了,一时想错了,结果导致了这种后果,他自己也是追悔莫及。”

    元卿凌也猜到是这样,扶着甄大将军上了马车,道:“现在赃款追回来了大部分,剩下的,南监也能追回来,您放心。”

    甄大将军叹息道:“希望吧,否则,老爷子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一关。”

    两人到了孙府。

    孙德权老爷子人是醒着的,大夫处理过伤口,但是,到底年纪大了,断臂又不好处理,如今还渗着血水。

    甄大将军为他用了靖廷那边取过来的金疮药,亲自为他涂抹上去。

    瑾宁问候了几句,孙德权老爷子只是看着她,没做声,但是,眼神甚是灰暗内疚。

    瑾宁便出去了,在外头等甄大将军。

    这孙府经历了一场大战,院里院外,一片凌乱,残枝满地。

    院子里本来有一株很大得细叶榕,枝叶在这冬日里也显得繁茂。

    可惜,因着那晚上的大战,细叶榕也被削得零零落落,枝干似乎依旧屹立,却早没了生意蓬勃。

    就好比孙德权老爷子如今的处境。

    甄大将军在里头半个时辰左右才出来,然后带着瑾宁离开。

    “他估计也熬不了多久,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了。”良久,在甄大将军嘴里听到了这句话,幽幽沉沉,带着英雄暮年的感慨与忧伤。

    瑾宁不语,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外公的手边。

    甄大将军说:“武将不怕死,可不能忍受这种被死亡折腾的屈辱,他叫我杀了他。”

    瑾宁摇头,“外公,不可。”

    “知道不可,只是有那么一刻,我真想下手,他其实救不回来了,流了太多的血,如今不过苟延残喘,忍受剧痛。”

    他看着瑾宁,忽然很认真地道:“雪球,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外公也面临这种局面,你不必怜惜我的性命,杀了我,以成全我的体面。”

    瑾宁听得此言,倏然而惊,忙道:“外公不可胡说,您怎么一样?”

    甄大将军柔爱地看着瑾宁,笑道:“没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管是谁,都有面临死的一天。好了,不说了。”

    瑾宁是死过的人,不能说不怕死,她怕死,因为有在乎的人。

    可能也因为死过,才知道活着的珍贵。

    听了外公的话,她也真正意识到,外公这一代辉煌的武将已经年迈,不管他们甘心不甘心,都必将退出战场。

    如果国有战事,就是他们年轻或者中年这一辈的武将肩负起守护大周江山的职责。

    靖廷那边开始如火如荼地赶制战车,南监没能追回那个孙府那边的银子。

    皇上没有降罪孙德权,因为他已经伤势严重。

    孙德权叫人请了瑾宁过去一趟,瑾宁去了。

    进得屋中,便是一阵腐烂的臭味传过来,这些腐烂的味道瑾宁很熟悉,战场上总能闻到,腐烂的肉和血腥混合在一块,熏得人想吐,想崩溃。

    瑾宁并未嫌弃,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已经不成人样的老人了。

    他的脸色是黑中透蜡黄,蜡黄里渗出青白之气。

    眼窝整个深陷了下去,没有一丝光芒,就仿佛已经沉入了地狱般。

    “老爷子!”瑾宁轻轻地唤了一声。

    孙德权的眼睛慢慢地移过来看着瑾宁,他胸腔里发出一声哮鸣声,像沉重的金属蒙上了锈,拖在沙场的声音。

    “郡主!”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沉重的喘气声就像拉风箱般,叫人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瑾宁只得再凑近一些,腐烂的味道传来,熏得瑾宁差点吐出来了。

    她拉开被褥看了一下,只见被窝里头都是血水,整个被窝都被浸湿。

    他的断臂处伤口肉都腐烂了,发出阵阵的臭味。

    瑾宁倒抽一口凉气,“天啊,为什么伤口不处理啊?不是有大夫看了吗?”

    管家在一旁垂泪,“郡主,您有所不知,太老爷不许任何人处理他的伤口。”

    瑾宁问道:“为什么啊?”

    管家悲伤地道:“他说,这是他罪有应得。”

    瑾宁闻言看着孙德权老爷子,“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孙德权用力地撑起头颅,努力地挤出一句话来,“杀,杀了他。”

    他眼底灌注了恨和愤怒,失望乃至绝望。

    瑾宁听了,问道:“您说的是谁?”

    他眼底猩红一片,咬牙切齿,“孙荣贵!”

    瑾宁不明白,“您何必放他走呢?”孙德权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一直喘气。

    管家对瑾宁道:“郡主,您有所不知,大人当时骗了太老爷,他说要打入鲜卑为内应,太老爷相信了他,连夜把他送走,殊不知,他孙荣贵竟然真的投敌了。”

    瑾宁看着孙德权,管家的话和外公的话有些出入,但是,估计也有这种可能。

    她道:“老爷子,您放心,我不会放过孙荣贵,如果有朝一日,他落在我的手上,我不会放过他。”

    孙德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但是,依旧还在喘气,只是,进入的气少呼出的气多。

    瑾宁不忍看着他死亡,一名显赫武将的死亡是让人悲伤的。

    她走了出去,前几天看到的那株细叶榕已经枯死了,不过也是短短两天的时间。

    身后,传来管家的嚎啕大哭声音,“太老爷,太老爷啊,您走得好惨啊!”

    瑾宁鼻头一酸,快步离去。

    第626章 去北唐

    孙德权的死,让京中武将对鲜卑的仇恨升到了极点。

    对孙荣贵也恨之入骨。

    孙德权在大周武将心中的地位,就好比泰山一般的存在,如今泰山轰塌,且严格来说,是死在自己孙子的手中,一时,取缔红莲教,诛杀鲜卑细作的口号,一浪高于一浪。

    过了俩月,北唐传来国书,说定下太子位分,请大周派人参加册封庆典。

    刚好靖廷那边的事情了得差不多了,皇上便派靖廷夫妇出使一趟北唐。

    一般国与国的邦交,多半派文官使者去,很少叫武将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