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等他回家,几点钟休息,哪一刻熄灯,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片墓园并不是公墓,离四九城百十公里,在一片平坦的山麓上。每一座坟墓都被精心的打理过了,洁白的大理石碑上只刻了的名字与日期方便人们寻找故人。

    顾璟停在了一座墓碑前,将手中那束黄白相间的花束放在了一旁,起身,看着身后人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指尖拂过石碑上的名字。

    “对不起。”

    黄玫瑰柔软的绽放着,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

    顾璟看见韩焕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再也不能那样清晰地看着他的阿焕。他的视线模糊了,抬手,指尖滑过眼角,冰凉的,湿润一片。

    “阿焕。”

    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韩焕一言不发的摩挲着石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本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连基本的应答都不愿意施与。

    顾璟走过来,影子笼罩了那张冷硬的面庞。他俯下身,在男子的耳边低声道“阿焕,你不是个好哥哥。”

    仍然没有回头,韩焕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嗯。”

    远处天空下的飞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南归,一圈一圈的盘旋着。

    墓碑上只有两行字。

    韩琳。

    1994~2013。

    就这样永远的留在这方寸之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焕站起身,正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的被身后的人抱住。

    “阿焕,如果你接受我的道歉……”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

    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这样很好。

    顾璟记起来,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别人的葬礼上泪流不止。

    他是立碑人,碑上的名字,是韩焕。

    那块碑他一直记得只有两行,男人的名字,以及……

    那一句再见。

    没有其他的了,葬礼上,他只记得这碑下长眠的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再也不见,或是,再次相见。

    他失而复得,却糟糕的发现自己已经留不下这个人。

    他们之间相差了整整五个月的时间,他不知道那些时间里,现在正安静被他抱着的这个人是怎么度过的。

    他过得好不好,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怎么会……

    被他从背后抱住的人忽然动了动,挣脱开他的怀抱,又一次再将他拥入怀中。

    “顾璟。”

    他的名字宛如咏叹调般被那低哑的声音念出。顾璟感觉到了拥抱他的那一双手更加用力,他伸出了手,回抱住了男子。

    “我累了。”

    时间不对,场景也不对,两个人的拥抱却是那么真实。

    顾璟听见耳边的低语。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个好哥哥,所以”韩焕轻轻拍了拍那几不可察颤抖着的背脊,声音温柔了些许“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们重新好好在一起吧。”

    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上。

    顾璟感觉鼻头发酸,却仍然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曾经在春日里失去一个人,而此刻他们离得那么近,那颗心脏正在有力的跳动着。

    所有生离死别都成了过去式。

    韩焕看着微笑着的男子退出他的怀抱,向后一步,微微踮脚勾住男人的脖颈。

    两个人的额头亲密的抵在了一起。

    “我知道啊。”

    顾璟的嘴角忍不住的上扬,牵着韩焕走出了墓园,也许是长久以来的防线被这一句话瓦解,他并没有注意到男子眼中正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消失。

    上车的时候,顾璟听到了一声身边人的呼唤。

    “顾璟,”韩焕皱着眉,似乎剩下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顾璟用食指揉开了男子紧蹙的眉头,转头对司机微笑道“回公寓吧,小楼那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封起来吧。”

    车逐渐驶离墓园。

    顾璟握住身边那人的手,忽然一用力把人拽到了自己的腿上。韩焕正在想着什么,猝不及防的便被拉成了躺的姿势,不禁有些好笑的望着男子。

    顾璟捂住了他的眼睛,然而声音里的愉悦怎么藏都藏不住。

    “不是累了吗,该睡了。”

    真是……韩焕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样孩子气的口吻,仿佛是过往的惨烈都被抛在了身后,

    在权术阴诡中行走的人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只要给他一点光,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去追逐。

    还好,是遇见了他。

    番外:端午番外故人行

    【君本意欲,寿与天齐,留万代功名】

    韩焕从西凉回来那一日,已是一月国丧后。

    偌大的皇城中,一片肃静。只有城外姑苏寺的大钟彻天彻夜地响着,一日足足四十九下,连绵不绝地回荡在青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