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该死么?”姚雪倦神情空洞:“你不该逼沈楼服下碧灵丹,更不该逼我驱使他去死。”

    沈柠几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一时皱眉看着这俩人窝里反。沈柠眉尾猛地一跳,朝无知无觉的沈楼看了一眼,复杂难言。

    搞半天,还是他哥这枚祸水引起的?

    商非吟张了张嘴巴,柳燕行打在后心那一掌他毫无准备,随即又被沈柠自前胸刺入一剑,满嘴都是血,却还是挣扎着说:“你怎敢……弑、父!”

    姚雪倦停住琴,起身走到他身前,“祭司大人,你女儿早已死了。”

    她扯开胸口衣领,一团臌胀紫红的肉囊狰狞凸显,让人看一眼就几欲作呕。

    “如今活着的,只是个不男不女、不死不活、你用来喂虫子的血食。你不是一直让我记住这个身份么。”

    商非吟此时已进气少出气多,再说不出一句话,脸色急剧灰败下去,口中还在急促叫着:“圣蛊、圣蛊……”

    姚雪倦面色诡异:“放心,你可以死了。”

    商非吟渐渐没了声息。

    沈柠正要上前查探他的情况,姚雪倦忽然伸手插入胸口囊肿,闷哼一声,两指掐出一只浑身裹满血肉看不出样貌的虫子。

    就在那只虫子离体的一瞬,站在沈柠身侧的柳燕行双眸微动,苏醒过来。

    而远处沈楼也甩了下头,却未能清醒。

    姚雪倦没想到取出母蛊后自己虚弱至此,根本无法继续控制柳燕行这样境界高深的人,竟被他挣脱清醒,只能咬咬牙,立刻将那只恶心的母蛊拍向沈柠。

    柳燕行眼前刚聚焦,就看到有人要偷袭沈柠。

    之前沈柠一式易水萧萧已用尽全力,此刻被姚雪倦突袭根本避不开,沈缨、顾知寒都是一惊,他们尚未来得及出手,已有一只如玉的手挡在姚雪倦掌前。

    母蛊趁机钻入他掌心,眼见一条血线自柳燕行掌心向上,很快爬到小臂内侧,紧接着就降低速度,仿佛在他体内极度惊恐,疯狂地挣动,竟有倒退之势。

    “柳燕行,你真气失控养不了圣蛊。”姚雪倦大惊失色。

    失去那只虫子,她整个人仿佛精气神儿尽数流失,一瞬间苍老虚弱下去,面色枯槁,丝毫看不出先前第一美女的半分影子。柳燕行瞧了瞧小臂那里的血线与微小凸起,淡淡道:“那能否取出这东西?”

    “不行的,唯有将圣蛊养至心脉,才能取出。”她冷笑着看向沈柠:“你倒是好命,有人替你受苦。”

    “可我真不喜欢这个东西在体内。阿柠,”他抬手摸了摸沈柠的头发,眼眸终于散去那些风雪,恢复成从前的温柔。“傻姑娘,这个给你,你不是一直都想拿回去吗?”

    落在沈柠掌心的,是那瓶无忧丹。

    沈柠心中涌上巨大的恐慌,哪怕亲眼见到他变成傀儡都没有此刻这么害怕。

    她全身冰寒,心口如被长剑刺入,先是一阵剧痛,其后才绵绵密密泛上来难以忍耐的疼痛,疼得她瞬间紧紧攥住柳燕行,却连话一时都组织不出来,只能猛烈的摇头。

    别、别这样,怎么会呢?

    柳燕行神色仍然温柔,但自他醒后,身上仿佛若有似无的柔光就再也看不到了,雪白的肤色也慢慢暗淡下来,唇也从殷红转白,仿佛被抽走什么一直支撑着的东西,如盛放的花开败一样,慢慢地、肉眼可见地枯萎下来。

    他本人并不在意,仍然像给她将解各门各派的典故一般耐心哄着:“我用了太多内力,现在境界彻底溃败,即便刚才不救你也拖不下去了。对不住。”

    你哪里对不住我了,怎么那么喜欢道歉呢。

    沈柠心口一阵一阵的冰寒,千言万语堵在她口中,偏偏只能说出一句毫无关碍的话。

    “我刚才、刚才使出了特别好的易水诀,你还没有看过,不能这样啊。”

    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可柳燕行一听就眼尾就染红,几乎落下泪来。

    这个傻姑娘,嘴上说是放下,但这么多年过去,心底深处仍然刻着那个玩笑一样的约定,导致她慌乱无措时下意识便会以此挽留。

    ——如果我能打过你,你就把自己赔给我。

    到底是多傻,才会把人家随口的话记那么多年啊。这么简单一句话都能刻入骨髓,叫人怎么放心呢。

    柳燕行艰难地咽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好”,心口的酸胀几乎让他分不清是内息紊乱还是什么其他的问题。

    四肢百骸开始涌入剧烈的疼痛,他渐渐弯下腰,一身在南疆都不曾折断的脊骨曲起。

    他给了沈柠一个笑,齿缝间都是血。

    “我看到了,我刚才一直都能看见。”

    沈柠哑声道:“你骗人,你根本感觉不到。”

    顾知寒走上来扣住沈柠的肩膀:“别缠他了,阿柠,他拖不下去了。”

    柳燕行看看顾知寒,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顾知寒笑得格外爽朗,眼中却有闪闪亮亮的东西,语气仍是一贯的不着调:“是,竹枝派呢,我替你看着,沈柠我也替你看着,放心吧,日后她过得不好,下辈子你找我算账就是,绝无二话!”

    柳燕行缓缓跪下,七窍流出血。

    “阿柠,一定、一定要服无忧丹。”

    沈柠抱住柳燕行,眼前已经花了,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她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告别,所以终于松口,让他安心。

    “我会吃无忧丹的,我也会嫁人。”

    柳燕行体内已经撑到极限,终于听到这句话,默默催动体内真气。

    原本就狂暴混乱的真气彻底如溃堤的洪水,冲击着周身经脉。可怜那只刚入他体内,连半口血肉都没吸食上就被摧残到奄奄一息的母蛊,终于承受不住、连一声虫鸣都未能发出,就此惨死。

    他体内母蛊与子蛊相继死亡,尸身融入血脉,与残余的碧灵丹、涅槃丹、轮回丹融合,待内力溃散干净后,破损的经脉渐渐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恢复。

    同一时间,那些受了重伤但还没死的人,体内子蛊早在傀儡激活时就与母蛊宿命相连,也都无声无息地纷纷死去。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茫然地苏醒,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问雪宫外身受重伤。

    沈楼也清醒过来,扭头看到自家妹子浑身是血、抱着柳燕行无声掉泪,连顾知寒这样潇洒的人也在一旁默默落泪,他爹和肖兰仿佛在默哀,顿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哭什么?”

    顾知寒回眸瞪他,两只眼红得像兔子。

    “老柳去了,你看不到么。”

    “啊?”沈楼揉了揉眼,指一指柳燕行的胸口:“是我瞎了么?我怎么看到他胸口还在喘气呢。”

    沈柠猛地抬头,贴在柳燕行胸口细细听了一会儿,抬头时泪珠子要掉不掉,比沈楼还要更茫然无措:“确实……好像还没死……”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第130章 自刎

    柳燕行浑身冰冷地昏迷过去,?遗言也交代得干脆利索,以至于沈柠见他合眼后太过悲伤,竟没能注意到他胸口还残存了一小团热乎气。

    若非沈楼完全在状况外,?冷静理智,?旁观者清,搞不好柳燕行就这么凉了。

    如今被沈楼点破,沈柠心底已经熄灭的灰烬重新又闪起一星点小火花,?她下意识又听了听柳燕行心跳,?“没死,?他还没死!”

    沈缨立刻蹲下去探他体内,?良久,终于在沈柠期待的眼神中迟疑着说:“他内力已溃散,经脉却似乎尚未全损。应该还有救。”

    沈柠在那一瞬,?眼里的星光重新聚集了起来。

    顾知寒几乎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假设:“老爹啊,您看仔细点,?有没有可能是回光返照,或是一时没死透、等这口气泄了,?就彻底完蛋?”

    他顶着沈柠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说:“我不是咒他啊,?就怕大家白开心一场,?提前问清楚。”

    肖兰身在帝鸿谷,历代双星常有进阶失败道心颠覆而亡的,?甚至不久前刚亲历洛小山的死,自此对这种伤专门进行过了解,此刻听顾知寒的担忧,也上前查探一遍。

    “不会的。心法的伤如果压制不住就会彻底爆发,当场功散人亡。剑圣前辈既然说他内力已经溃散,?那伤势必然已经发作过,如今没死,应该是他命硬,熬过来了。”

    沈柠哑着嗓子道:“爹,我想带他上青杏坛请愚尊医治。从前我以为必死无疑,如今有了一线希望,我要请最好的大夫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