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也不是没法将人抬回去,我府上亦有不少力气大的下人,抬个女孩不在话下。”柳夫人恰到好处地露出迟疑,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王氏。

    “可姐姐啊,若是叫人知晓,姐姐不顾孩子的伤,也将人从我这里抓回去,怕是让街坊邻居们误以为,咱家阿汝犯了什么败坏门庭的大错了,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连她受伤了都不顾及,非要将人带回去。”

    王氏至此彻底无话可说,条条道路皆被明氏堵死,她这一瞬间恍惚回到了年少时,又记起了那无数个在明家大姑娘手下吃亏的那些日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如何能将人带走?

    她还在秘密为谢汝寻找合适的夫家,若是真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到时候亲事黄了可如何是好?谢汝的命格不好,议亲本就困难,她不能再让此事变得难上加难。

    王氏叹了口气,“罢了,便留下吧。”

    “姐姐答应了?阿汝在我这你可放心?”

    王氏咬咬牙,“放心。”

    不放心又能如何?她现在只想逃离将军府,离这个明氏远远的。

    柳夫人对她“依依惜别”,将人送到了门口,王氏害怕得像是后头有鬼怪追赶一样,忙不迭上了马车,大松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自然未能瞧见柳府大门关闭前,柳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她瞬间消失的笑容。

    柳夫人回了客房,见两个小姑娘拉着手,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心底又柔软了下来,抬手挥退了所有婢女。

    谢汝见人回来,忙站起身,冲她福身,“给夫人添麻烦了。”

    柳夫人笑着摇头,拉着她的手坐下,“叫我看看,伤养的如何了?”

    “夫人您……都知道了?”

    柳夫人慈爱地点点头。

    谢汝的脸瞬间红了。柳夫人与旁人不同,她是长辈中,唯一对她好的,说是亲娘也不为过。这些年柳夫人对她庇佑良多,她感激不尽。

    她撩开裙摆,将真正的伤脚露了出来,“只是扭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要好生将养,再过些日子便可以下地走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此时屋中并无外人,柳夫人的问话也毫不避讳。

    “他待你可好?”

    谢汝赧然地点头,“都好。”

    柳夫人眼底露出欣慰,“瞧不出来,沈大人那么清清冷冷的人,竟也能对人一往情深。”

    “娘,别说了,你瞧阿汝那小脸红的跟野猴屁股似的。”

    谢汝瞪了她一眼。

    “娘,这危机解了,我看那谢家主母这半月也不会再来了,您真厉害!”

    柳夫人抬手扶了扶鎏金步摇,笑得眯了眼睛。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带了些小心翼翼,“夫人?”

    柳夫人瞬间收了笑容,轻声道:“哎呀,我夫君回来了。”

    她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半晌都未说话,谢汝有些担忧地望向柳愫灵,却见对方全然没放在心上地拿起盘中瓜果吃了起来。

    门外又是一声轻唤:“夫人?”

    柳夫人这才抬起头,只片刻功夫,眼里便盈满了水光。

    她哽咽了一声,咬着唇,拎着裙子,奔出了门,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夫君,你可回来了……”

    “谁欺负你了?!”男人又惊又怒。

    “没人欺负我,是我没睡饱,夫君陪我回去再睡会……”

    “好,好,听夫人的。”

    那对恩爱夫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快听不到时,都是一些黏黏糊糊甜甜蜜蜜的对话。

    柳愫灵见谢汝一副震惊的模样,笑了出来,她早已司空见惯,“习惯便好,此乃我将军府的日常。”

    谢汝:“……”

    “走吧,我叫人送你回去?我可不想被首辅大人抄家。”

    她半开着玩笑,叫了丫鬟进来,一起扶着谢汝出门,平筝不方便入柳府,见人出来,又警惕着周围,将人带上了马车。

    低调的马车又驶回沈府,谢汝被平筝搀扶下了马车,正巧看到首辅大人满脸焦急地从府内冲了出来。

    男人几步走近,一把推开平筝,将心心念念的人拥进了怀里。此处不宜说话,他抱着人,脚步飞快地入了内院,抱回了自己的房中。

    待到回了房,他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拉着她的手,置于自己急速跳动的胸膛上。

    呼吸也有几分快,“你就要吓死我了。”

    沈长寄下了朝回到府上,没看到她,没看到平筝,也没看到平日保护她的那几个护卫。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卧榻上的被褥很乱,好似睡在上头的人被匆忙掳走了一般。

    那一瞬间他的血都凉了,脑子里一空,提上宝剑便冲了上去。

    “可我又不知去哪寻你,我从未有过天塌了一般的慌乱感,你要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抱着她,好似怀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汝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她感受到他的慌乱与恐惧,回抱住他,轻声道歉:“事发仓促,来不及与你留下字条,我以为你今日也会回来得很晚,是我的错。”

    沈长寄长舒了口气,“回来了就好。”

    谢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肚子有些饿,叫人将早已备好的早膳端了上来,一边吃,一边与他将晨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沈长寄静静听着,心里给柳家记了一功,权当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饭后沈长寄回到书房,他今日与谢思究约好商谈要事,谢汝本想回房再小睡一会,可沈长寄仍心有余悸,半会见不到人都不放心,硬是将人扣在了书房里。

    谢思究到了府上,照往常一样,打算敲门而入。不曾想他才踏进院中,就看到首辅大人立在门口。

    他眉间一跳,心道今日诡异之事真是一件接连一件,首辅大人竟然会迎接他。

    他不知道,沈大人只是怕他手下没轻没重,拍门声太响会惊扰才刚熟睡的人。

    “大……”

    “嘘——小点声。”

    沈长寄微蹙眉头,眼神警告。

    谢思究险些被卡了喉咙,他咳嗽了一声,惹得沈长寄一记冷眼。

    “……”

    “脚步轻些,说话声音要是压不下去,便写字。”进门前,男人叮嘱道。

    谢思究不明所以,迷茫地点点头。他暗自琢磨着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心不在焉地进了房门,一看到那将半间屋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屏风,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是那位姑娘在此处,恐怕人正在休息。

    若非看到了那扇屏风,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以为这院中潜进来敌国细作,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再小心。谢思究看着首辅大人轻手轻脚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到沈长寄在纸上写了一字:说。

    对方在这个字上点了点,显然是叫他在旁边写。

    谢思究提起笔,思忖了半天,也无法落笔。原因很简单,这点地方不够。

    他顶着大人冷漠的目光,硬着头皮,抽出一张完整的宣纸,洋洋洒洒地写了篇文章。

    谢思究一边做着述职,一边分神想着,当下的氛围委实难熬。

    好在一刻钟的时间,他将该说的都写了下来,放下笔的那一刻,竟有种人生得到了解脱的感觉。

    沈长寄将西戎生有异心这件事告知了谢思究,这便是信任他的信号。玄麟卫不论明卫还是暗卫,成宣帝都有意疏远,这些年日渐式微。若非有沈长寄在撑着,玄麟卫早就被禁军压过一头。

    若陛下继续沉迷丹药,宠信小人,那么别说是强悍的西戎,就连南楚那样的小国,也会对这大片中原国土心生觊觎,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

    不过这种忧国忧民的心思沈长寄并没有,他从无忠君爱国之心,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权位。

    沈长寄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分别是:瑛王、魏、柳。

    他在纸推到谢思究面前。

    驻守北狄的瑛王,南楚的魏将军,以及留守京城的柳将军。

    此意为这几人可做伐戎的大将,可这三人中,唯有柳将军还受陛下的信任,那也是因着柳夫人出身明家,与明妃娘娘颇为亲厚的关系。而剩下的二人,皆已被陛下忌惮,鲜少重用。

    成宣帝不知是听了谁的蛊惑,总认为西戎难成大器,因此疏于防范,近来又有意疏远他们,导致许多事情都颇多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