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怀着满腔气愤,走在前往寝殿的路上。

    哈迪斯问他:“修普诺斯给你安排了侍女么?”

    纳西索斯下意识怼了一句:“冥后才需要侍女,对于被俘者来说,她们都是监视者。”

    哈迪斯皱眉:“可是她们并没有跟好你。”

    虽然他没有监视他的意思,只以服侍冥后来说,那两个侍女也不合格。

    纳西索斯的脚步顿了顿,他停下来,去看哈迪斯:“她们没有不尽责,是我催眠了她们。”

    他似乎,是在解释。

    哈迪斯又问:“你怎么做到的?”

    纳西索斯虽然不太愿意和他交流,但还是如实相告:“吹叶,用音乐催眠。”

    吹叶。

    哈迪斯听说过这种奏乐的方式,只要有一片树叶,就能吹出美妙的乐声。

    “以后,也吹给我听吧。”

    哈迪斯这样说。

    纳西索斯嗤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在你的睡梦中砍下你的头颅!”

    他虽然爱怼人,但很少说话这么冲,不得不说,当前的种种不顺真的把他脾气里最不好的一面都激出来了。

    哈迪斯闻言,依旧执拗。

    “你是我的冥后。”

    他似乎在提醒,他认为纳西索斯不会那么做。

    但是纳西索斯告诉他:“不,我是纳西索斯。”

    他眼眸清亮,盛满了坚持与倔强,好像一颗顽石,拼命发光。

    哈迪斯被那双明亮的眼眸吸引,伸手去碰触,却被纳西索斯躲开了。

    “今天就到这里,我要休息了。”

    他拒绝再继续和哈迪斯交锋。

    哈迪斯站在寝殿门外,看着纳西索斯走进去,要合上寝殿的门。

    “等等。”

    他拦住了他的动作。

    纳西索斯懒得看他,却被一束水仙花凑到眼前。

    四朵水仙花密匝匝攒在一起,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好像一张张笑脸,向纳西索斯传递着来自旷野密林的生命的气息。

    “你喜欢么?”

    纳西索斯低头看花,默默无语。

    “收下吧。”

    那束花又往纳西索斯的面前递了递,馥郁的馨香盈满了他的心怀。

    纳西索斯的目光闪动几下,他接过了花。

    哈迪斯发现,至少这件事他做对了。

    因为急切的想要见到纳西索斯,他没有在奥林匹斯神山久留,但又因为想要取悦他的伴侣,他在经过恩纳的森林时,给他带了一束花。

    芬芳的水仙。

    ——想他。

    手里一空,水仙花被纳西索斯接了过去,哈迪斯适才想起:“我会给你准备一个花瓶。”

    “不用了。”

    纳西索斯的回答格外生硬。

    他抓住水仙花的花枝,因为太用力,差点把花枝掐断。带着植物香气的液体淌到他的手心,他回神,毫不犹豫地把那束水仙花砸向了哈迪斯。

    洁白的花朵砸在哈迪斯的胸前,浅黄色的花粉弄脏了他的黑袍,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轻飘飘的,这样的宣泄,没有力量。

    与之相对的,是纳西索斯坚定有力的声音:“——我要的不是花,是尊重,是自由!”

    掷地有声,震在哈迪斯的胸膛。

    哈迪斯低头看花,在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了。”

    但是寝殿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紧紧合上,就像纳西索斯的内心,拒绝他的进入。

    从寝殿离开以后,哈迪斯先去办公厅,处理完了这两天堆积起来的公文。做完这些以后,他给冥后安排的两位侍女依旧没醒。哈迪斯很好奇纳西索斯吹了怎样的曲调,但是他似乎真不愿意吹给他听。

    哈迪斯拂衣而起,走出冥王神殿。

    夜间安静的冥土上,渐渐有了来往的亡灵,哈迪斯从他们中间穿行,清清冷冷的,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去了烈焰环绕的塔尔塔罗斯,提坦神的反抗已经被压了下去,深渊的囚牢旁除了负责看守的冥界士兵走动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冥王陛下!”

    看到冥王走近,士兵们纷纷站好,恭敬地问好。

    哈迪斯微微颔首,带着一身孤冷从他们的面前经过,走进了无尽的深渊。

    很久以后,冥王都没有重新出现。

    士兵们换班了,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冥王陛下此去神界是不是不太顺利?他看起来情绪不高啊。”

    “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样子!要我说,我们的王只是太尽职负责,冥后在神殿里等候着他,他却来了这里,为了我们的安宁悉心查看结界。这样的王才值得我们追随!”

    “是啊,冥王陛下真是英明公正,有他管治冥界,是我们的幸运啊!”

    “……”

    与此同时,哈迪斯正在深渊的结界前,源源不断地输送自己的神力。

    在奥林匹斯神山上,他的两个兄弟已经应允,他们会在狂欢的宴飨结束后,踏着晨曦的微光来到冥界,他们将一起修补结界,稳固奥林匹斯神系的统治地位。

    哈迪斯本不需要在此刻这样费力。

    但是,他理应受罚。

    公文是他的工作,不算惩罚。

    衣食住行是他的私事,不应用来做他徇私的惩罚。

    只有这样——

    为冥界的平安付出神力,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在受罚。

    他一直往结界输送神力,一直输送,直到力竭。

    他想,这个惩罚勉强算够。

    但是……

    他用手去抚自己的胸口,金色的浪潮在其间翻涌。

    他眼眸晦暗,情绪难辨。

    他想,这不会是结束。

    如果还有下次,他没有把握,不再受罚。

    第13章 丢花

    纳西索斯又得到了一个安宁的早晨。

    他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像他在恩纳的每一个早上,只除了没有阳光照进他的窗棂,也没有小狗西奥多睡在他的身边。

    这种舒适的,自在的感觉让他险些产生错觉,就好像冥王哈迪斯还没有从神界回来。

    毕竟,在抢他来冥界的前两个晚上,冥王哈迪斯都会带着公文守在他的床前,当他从睡梦中醒来,他仍旧批阅不辍。他沉默,安静,冷硬得像是寝殿里的一幅画,一幅不讨人喜欢,却非要挂在墙上的画。

    纳西索斯真希望,这幅画是长长久久地揭下来了。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尤妮丝欢快的声音隔着寝殿的门传进来:“早上好,冥后殿下,请允许我侍奉您起床!”

    纳西索斯不需要这样的侍奉,他跟尤妮丝强调了几次,但是尤妮丝始终觉得她作为侍女就该承担起这项责任,她像人间喜欢过家家的孩童,对所有新鲜有趣的角色扮演抱有极高的热情。纳西索斯无法拒绝她亮晶晶的眼睛。

    长袍是纳西索斯自己换的,尤妮丝帮他戴上装饰的臂环,又给他整理好金色的腰带。

    退后几步,尤妮丝细细打量纳西索斯的模样,由衷地赞美:“冥后殿下您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纳西索斯天生相貌出众,他早就习惯了被赞美,并没有放在心上。

    尤妮丝笑出不算整齐的牙齿,脸上的小雀斑也透着灵动,她眉眼飞扬,说:“托您的福,明塔今天又做了美味的糕点,我们赶紧去餐厅吧!”

    说话间,尤妮丝伸手要拉纳西索斯。还没碰到纳西索斯的衣角,就恍然想起了睡神修普诺斯的嘱咐,又悄悄摸摸地把手放下,装出规规矩矩的模样。

    纳西索斯还挺喜欢她的性格,天真,活泼,是冥界难得的亮色。

    两人正准备离开寝殿,不料明塔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冥后殿下,冥后殿下,冥王陛下回来了!”

    明塔性格沉静,很少有慌乱的时候,这会儿言语里却透着急切,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尤妮丝一听,也被她的喜悦感染,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冥王陛下回来了!冥后殿下,您的想念果然会有回响!”

    纳西索斯闻言,扯了扯嘴角。

    他确实收到了回响,让他的准备悉数泡汤。

    听尤妮丝这么一说,不止纳西索斯神色恹恹,明塔也露出了犹犹豫豫的神色:“……其实,我听说,冥王陛下昨晚就回来了。他去了塔尔塔罗斯的囚牢,恪尽职守的士兵们看到了他。他没有回来冥王神殿么?冥后殿下看起来并不知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