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团圆饭不够好吃吗?是春晚不够有趣吗?还是,新年的氛围不够浓?负面情绪的来源无需再猜,钱途亮很清楚,此刻的秦尔需要陪伴和爱。

    “小尔,亮仔,吃点甜面线吧。”

    房门未关,知礼的秦妈却还是站在门边,轻叩门沿。

    两个冒着热气的小瓷碗被置于书桌,秦妈迈步,来到床边,“小予,快下来。”

    佯装恼怒的脸在低头的霎时,又拢上了母亲特有的慈爱。

    弯下腰,秦妈向秦予张开了双臂,“来,妈妈带小予吃甜面线。”

    扭头看看身后的钱途亮,小肉团子的嘴撅得比脸颊肉还高。犹豫几秒,小孩儿还是抬手,扑向那个更为熟悉的怀抱。

    抱着秦予,秦妈转身,走到轮椅边,“需要妈妈帮你戴手套吗?”

    秦尔的温柔来自秦妈。淡黄色的灯为她的侧脸蒙上了暖色的光圈,低眉垂眸,秦妈的每一根发都在轻吟浅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不用。”

    偷偷萌芽的负面情绪又被谨慎地埋回土里。秦尔偏头,面容温和。

    “亮仔可以帮我。”

    双手交叠于腿上,钱途亮挺直腰背,坐得端端正正,“嗯,对,阿姨,我可以帮秦尔。”

    频频点头,钱途亮的保证诚恳又藏着拘谨。

    熊戴祺的存在秦家皆知。秦尔的初恋往事秦家皆知。在这个家里,孩子的选择是需要被尊重的,孩子的性向当然也是需要被尊重的。

    新春佳节,深夜邀请,如约造访。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

    目光在秦尔与钱途亮间做着往复运动,秦妈扬唇,笑意嫣然,“亮仔,下个月初到家里来参加小予的生日会吧?”

    房门从外侧被关上。换了一处住宅,换了一间卧室,屋里却还是这对好同桌、小情侣。

    对于南方人来说,红糖面线是必不可少的古早小吃。与机器制作的米线不同,手工拉制的面线保证了发酵时间,千丝万缕间,散发着面粉的香气。韧性十足的面线久煮不糊,被浓稠的红糖汁浸泡,染成浓郁的红褐色。嘬一口,绵中带q,唇齿生香。最质朴的食材,最简单的做法,却寄托着最真挚的祝愿。新年第一天,以一碗红糖面线,开启甜蜜的一年。

    面线好长。右手拿筷,一直举到头顶,钱途亮才把那坨面线完全拽出汤面。粘稠的糖水是甜蜜的负担,每一条面线都被糖水包裹,又湿又滑,一个劲儿地往下坠。抬起左手,向前递勺,钱途亮及时接住了出逃的面线。

    钱途亮撒谎了。他没有帮秦尔戴助力手套,而是举着勺,把面线直接递到了秦尔唇边。

    “啊。”哄小孩儿般地,钱途亮启唇,夸张地张着嘴。

    眼前的阿拉斯加犬呆呆蠢蠢,可爱至极。眼睫低垂,秦尔低头,含下那口面线。

    瓷勺并未收回,钱途亮继续向前递掌,把勺面沾染的糖水尽数糊上了那张形状饱满的漂亮浅唇。

    “恰一口甜,就不要再吃醋了。”

    内双的眼被主人笑成了单眼皮,那口整齐的大白牙又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新春的喜庆赠予钱途亮胡作非为的勇气。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在长辈们望不见的房间里,钱途亮撑着扶手,腰背前倾,靠近轮椅,贴上了秦尔的唇。

    温热与微冷相碰,清新与甜蜜相碰。在新年的第一天,在与秦家父母初次见面的这天,在轻柔触碰间,钱途亮和秦尔分享了同一口甜。

    仅轻轻一点,钱途亮就离开了。

    唇被糖水沾湿,脸被羞涩染红,眼却被欣喜与满足点亮。再冷的空气,再深的夜,也罩不住呼之欲出的阳。在凌晨,有暖暖的阳光从钱途亮的眼中流出来了。

    “你不要吃醋。”

    口腔甜滋滋的,身体暖呼呼的。

    眨着眼,钱途亮一字一顿地说,“秦尔,我只喜欢你。”

    清爽的甜味驱走了盘旋的苦涩,压制了即将破壳而出的自卑与抑郁。

    鼻腔发酸,眼眶发烫。秦尔确定,今年,就是最甜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们都过年了

    麻麻还在年末苦苦挣扎qaq

    第71章

    餐车休摊, 书店放假,生活支出却不会打烊,甚至, 还因过节而翻了番。

    收支收支,先有收, 才能有支。固定收入暂时告吹, 贺闻佳不得不找寻新的工作。

    新春佳节最热闹的当属超市。红,满眼的红。超市的出入口支了红拱门,超市的天花板挂了红灯笼, 超市的货架刷了红漆, 货架上的价目表印了红底, 就连各式各样的商品, 都换上了红色的新包装。人,满场的人。出入口、过道上、货架间、休憩区、收银区,目之所及皆是人。

    春节假期内, 这家红红火火的超市就是贺闻佳的收容所。

    挣钱总是要吃苦的。新人总是要吃亏的。更何况,这个新人还是个残疾人。

    和右侧肢体控制权一同消失的, 是自主选择权。在职场,贺闻佳只能被选择, 只能被分配。

    夜晚的超市最是喧闹。夜晚的收银台最是繁忙。本该是两班轮换,这晚班的活却总指名道姓地落到贺闻佳身上。

    下午两点, 贺闻佳准时接班上岗。

    休息日的午后总是慵懒的, 春节假期的午休总是无限延长的,因此,人们晚饭前的这几个小时就是贺闻佳最清闲的时段。超市的音箱在乐此不疲地循环播放着《新年快乐》,偌大的卖场却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室内暖气很足,贺闻佳身上只穿着统一的员工制服, 红色长袖polo衫,深蓝微阔牛仔裤,没有外套,也没有上衣口袋。那条无力废用的右臂只能软绵绵地坠于身侧,总藏在袋中的右手无可遮蔽,无处躲藏,曝于目光之中,露于灯光之下。薄掌苍白的肤色是渴望透明的呐喊,细指蜷曲的角度是逃离注视的姿态。

    客流量小,其他收银台都已关闭,仅余三个永久开放的收银通道。另两位轮值的收银员是这家超市的全职员工,隔着道儿,她们也聊得起劲。第三个台就在她们中间,那个白净的青年却无人问津。

    这个世界在实施群体孤立时最为团结。偶有需要结账的顾客也会不约而同地刻意避开这个柜台,优先选择另外两个通道,远离这个沉默寡言的残疾收银员。

    不可坐下休息,也不可使用手机。肩膀歪斜,目光呆滞,垂着脖,贺闻佳在心里把自己缩成细颗粒,混入空气,悬于半空,被口罩遮挡,被路人嫌弃。

    “小师叔?”不是熟悉的热情呼唤,少年的声线中掺着不确定的迟疑。

    今年的春节更像是野餐节,每每点开票圈,一排刷下来,总有大半的动态与野餐相关。

    是备战高考的勤奋学子,也是倍受折磨的贪玩孩子。再大的压力,再多的作业,也镇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一呼六应,黄浩宇的邀约一经发出,这个七人的野餐小分队就迅速组建完毕。

    分队的采购组仅有两位成员。此刻,身负重任的俞鑫楠和黄浩宇正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在第一个收银通道结账。

    瘦瘦小小的黄浩宇成了俞鑫楠的瞭望台。攀着他的肩,俞鑫楠仰脖,往另一侧望着。

    漂浮的颗粒被呼唤惊醒。“啪”地一声,颗粒被打碎,可怜的小折耳猫隐身失败,现了原形。“咚”地坠在地上,小折耳猫懵懵地愣着,甚至都忘了叫。

    先暴露的是那张独一无二的右脸。松弛、耷拉,实在算不上好看,那个歪斜的嘴角却捋直了俞鑫楠的臂。

    丢下手里的购物袋,绕开身前的黄浩宇,俞鑫楠扬臂,大力挥手,肯定地唤了一声,“小师叔!”

    收银姐姐和黄浩宇的疑惑眼神都被俞鑫楠撇在身后。这个少年是那个孤立组织的叛逃者,迈开长腿,跨着大步,俞鑫楠靠近了这只孤单无助的小病猫。

    “你换工作了?”

    这张收银台迎来了它的第一位顾客,这只小猫盼来了第一波救援。

    “嗯。”僵硬扭脖,脑袋回转,小猫清秀的左脸也完整地露了出来,“新,的,兼职。”

    最后两个字粘腻腻地缠在一块儿,“兼”字太短,“职”字又拖得太长,这俩字似发育不全的异卵双胞胎,打打闹闹,却又纠纠缠缠。含糊的发音被低垂的嘴唇阻隔,模糊得几乎辨不出含义,俞鑫楠却从其中品出了一如既往的细软。

    点点头,俞鑫楠双掌撑台,凑近小猫的脸,“我们准备去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