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登猛地抬头看向刘霸。

    刘霸的笑一如既往地纯良,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喜欢那美人,平素总是呆在那她那里。这耳坠……可能是收拾食盒时,不甚掉到里面的。”

    他抬头看向刘登的神色有些忐忑,“大哥,你不会因为这个怪我罢?”

    刘登表情早就不复开始那般平静,他牙根紧咬、声音冷厉,“刘子让!她是你嫂子!”

    “大哥,你还不知罢……你自从入狱后,大嫂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打从入了冬便染了病,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她、终究是没熬过去。”刘霸说着,脸上竟带出些哀戚来,“大哥你如今待罪之身,家中人也不敢大肆操办丧事……故而……”

    刘霸话未说完,就被刘登狠狠地揪住衣领,拉到了牢门前,已经有些年头的铁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一旁的锁链也哗啦作响。

    “人伦纲常,此乃天道!你此行此举,怎堪为君?!”

    刘霸脸上的哀色缓缓收了,显出一副面无表情的默然来。

    ——人伦纲常?

    呵。

    他抬手将刘登攥在他衣领上的手指一根根地掰了下来,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刘登被掰开的手指甚至带了些不正常的弯曲。

    衣襟上的力道消失,刘霸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刘登可触及的范围之外,倏地笑了一声,“大哥同我谈‘人伦纲常’?……不忠不孝、忤逆弑父……大哥,你顶着这罪名,怕是没什么资格说这些罢?”

    “……弟弟若是在牢里呆得久了,何寺卿要怕是为难了。弟弟便先行告退,若是日后有闲隙,定当来再来看望兄长。”

    刘霸说着,躬身施了一礼,待转身时,却倏又想起什么一般,又挂上了他那纯良又无害的笑,“下次探望大哥,弟弟定当携美人同来……她与大嫂有几分相似,我知大哥念着嫂子,可这毕竟是我的女人,大哥可莫要认错了才是。”

    大理寺外,早有一架马车等在那,刘霸出去便匆匆上了车,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出城”。

    一声鞭响过后,车子缓缓驶动,摇晃的车厢里,刘霸紧紧握拳的右手终于松了开,手掌放到眼前,几道半圆的血痕清晰可见。

    ……人伦纲常?

    若是真的讲究这个,他是不是要按照父亲的安排,乖乖地给刘登做上十几、几十年的磨刀石,然后在将他打磨的锋利雪亮之后,引颈就戮……

    哈……凭什么?!

    凭什么他刘登一生下来什么都有?!

    刘霸虽只扔下了模糊的“出城”两字,但车夫显然对他的目的地十分清楚,马车驶出南门,在郊外的一个庄园旁缓缓地停了下。

    刘霸也不等人搬脚凳,等马车一停就从上面跳了下来,快步往里走去。

    等进了院中,原本显出几分焦躁的脚步登时慢了下来,他放轻了脚步,目标明确地往一间屋子里走去,还未走进就听见里面的笑语,“‘娘’,这是‘娘’……”

    夹杂着婴孩“呀呀”地回应声。

    “真乖,这个是‘姐姐’、‘茗儿姐姐’……”她的声音比平日要柔软得多,显然是挺喜欢这孩子的。

    “夫人,您这差辈分了。”

    “你这丫头,把你叫年轻了还不愿意?”

    “夫人,话不能这么……”茗儿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住,那点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

    梁玥循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脸上的笑也是一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平陵侯。”

    刘霸仿佛没有察觉出自己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笑吟吟地上前去扶梁玥,“大嫂怎么同我这般生疏了?”

    梁玥退后几步,避开了他的碰触,没回应他这话。

    一时屋里只有婴孩的呀呀声,那孩子还以为来了什么新朋友,伸着一双手朝着刘霸挥舞着,半点也不怕生。

    刘霸笑了笑,惯常无视了这孩子,视线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到那书架上。

    “筠儿说你喜欢看书……怎么,可是这些书不合心意?”

    他一提起陆筠,梁玥脸色就白了一瞬,她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见那玲珑心思姑娘。

    她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上都是失去生机的暗淡,额间颈上俱是冷汗,发结成一绺一绺地黏在皮肤上……

    陆筠平日极注意外表,妆容定然精致、衣裙上绝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这般狼狈的模样,梁玥还是第一次瞧见。

    “求求你、求求你……让他叫你‘娘’……让他叫你‘娘亲’,好不好?”她攥着梁玥的手用力到有些青白,明明气息微弱,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口齿清晰。

    “好、好,我答应,你刚生产完,该好好休息才是。”

    陆筠笑着摇了摇头,她看着梁玥,似乎又有了些精神,“姐姐去抱抱他,可以吗?”

    梁玥自然应了,她有个从小养大的妹妹,抱孩子的姿势还算熟练,从稳婆手里将那皱巴巴的、猴子似的小不点接来,轻轻晃着、送到了陆筠的身边。

    陆筠盯着看了一阵儿,似乎想要抱,但终究没有伸手,泪水顺着眼角淌下,喃喃地道了一句,“……好丑。”

    梁玥不禁莞尔:难道还因为孩子丑,气哭了不成?

    “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等稍微大些,就好……”梁玥解释的话没说完,就睁大了眼睛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陆筠嘴角一出一丝血血痕来。陆筠似乎也有所察觉,她抬手摸了摸唇角,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突然笑了。

    她一面笑,一面咳,咳出来的都是血水……将被褥上染上了大片的血花。

    难产……会吐血吗?

    ……不、她是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