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重逢后他们都已成年,陆成风或多或少记得那份匹配报告,而非他这个人。在omega人口缩减的环境中,高匹配度出现的几率极低,当年若是公开了,被同学拿出来做文章也有可能。

    陆成风接近他,在高庆年和朱平面前稍微流露出一点对何熙远的兴趣,大约都是计划好的。

    陆成风大概率也知道何熙远的家庭背景,知道他拿着奖学金去陌生的国度读书时在图书馆打工,他手上除了简历应该还有何熙远的成绩单,或许连何熙远喜好都提前打听好了。

    他隐约记得第一次发情期时陆成风准备了安全套。

    再往前推几个小时,他坐在别墅的花园里,食物里或许放了什么,导致了突然发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后来即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有避孕措施,他依然怀孕了。

    他工作了几年,有一些积蓄,但远不够养育一个孩子。许多alpha的积蓄与收入或许比他低,但理所当然要求omega伴侣将孩子生下来,遍布贫瘠土地的每一寸角落。

    何熙远一生大多时间都在精神和物质的匮乏中兜转。他没有思索过自己是否会有孩子,那个念想太过恐怖,让他感到几乎要焦虑得风声鹤唳。

    确认怀孕后,他第一个反应是跑,而后是将体内的胚胎取掉。他甚至无法想工作,没有细想自己的身体需要多久恢复,也没有想陆成风。

    何熙远把验孕单藏了起来,真相和事实都摆在面前,每一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让他呼吸困难。

    偶尔在夜里或阳光过度刺眼的午后,会有一些更具象的意象侵袭:

    假设有足够的钱或资源,他应该会将孩子生下来;

    假设那颗胚胎在体内成熟,很有可能,他也希望是个omega;

    假设孩子出生,应该会有微卷的头发,翘鼻子和长睫毛……

    孩子将承载着他少年时的情感和生命的延续,会取代过去与当下所有人成为他最爱的人。除了生命,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但他所拥有的一切或许终究还是太少了,他将手上所有的积蓄和投资账户理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够,非常不够。

    所以终止妊娠是必须做的。

    何熙远夜里在北都的卧室里躺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太阳穴和发际,浸湿了枕巾。半夜起身踩着地毯起身去够床头的抽纸擦脸和鼻子,现实和意象的交替让他沉入无声无光的海底。

    他不记得也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可能是避孕药的有效性降低,可能是安全套破了,或是少有的几次没有安全套,射精前少量精液进入身体,也有可能是因为医院给他开了过期或失效的抑制剂。

    但无论如何,怀孕的事实无法改变。

    黑暗中脑海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omega一生都生活在谎言中。

    抑制剂药物的浓度标准下调,omega在缓慢失去使用通过有效药物把控自己身体的渠道。

    药物只是最基本的避孕手段,法律才是保护omega的基础。周遭环境如同暗夜航船,海面之下深不可测,航行图形同虚设。

    alpha群体披着公权力的外衣,将omega置于长久且不可预期的暴力中,生存与自由都没有保障。

    他们嘴上说着民主和法制,将伟光正写在宪法中,挂在政府大楼上,印在教科书里。说得多了,大多人便假装那是事实。

    交往或是暗示交往,结婚或离婚,都不重要。但凡和alpha存在任何联系,omega的身份便低了一等成为附属。法律失职,乌合之众劝诫omega找一名好alpha,将安危寄托于无道德群体的个体道德上。

    出生人口数量逐年下滑趋势无法扭转。医院有政府下达的指标,地方有国家下达的指标。眼看无法提升数量,便要维持可出生的数量,omega一旦怀孕便有有形与无形的机构确保每个胚胎发育成胎儿。

    他们设计了环环相扣法律圈套,使omega无法逃脱,只能束手就范。失去有效的避孕手段,omega怀孕便要在终止妊娠的程序上遭遇重重关卡,且生产后不可弃养。

    大多omega走入埋伏深处或许都未意识到,自己本就出生在深渊之中。送他们入深渊的大多是所谓最亲密的人,伴侣或家长,以及庞大且无处不在的权力体系。

    每日新闻都能看到alpha杀死omega的案例,死因各式各样。alpha群体嘴上说着omega需要关爱,杀起来却毫不犹豫。

    当然,杀害omega的不仅仅是alpha伴侣,还有失职的警察,维稳的法律,以及由alpha把守的庞大权力体系。alpha作为既得利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但他们不会承认也不会改变。

    权力体系看似中性,实为默许屠杀。而手握权力者是不会主动让权的,必定是更强大的权力迫使其放弃权力。

    omega越无助且恐惧,他们便越有恃无恐。

    一切都是谎言,所有事实都需要颠覆已有认知。omega保护法并不保护omega,一切字面上的平等都是为了粉饰压迫。

    看似或自称幸福的omega,要么无比幸运,要么被困在笼中而自知。压迫者选出了最听话的个体给予奖赏,以奴性为美德,以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阉割为统治手段。

    omega群体也并不全站在他的身边,他幼时依赖成年后远离的家长也属于庞大体系的一部分。和alpha结盟的omega通过日趋模仿alpha,以给予自身拥有自由和权力的幻觉。

    omega若一生温顺,便会压抑痛苦,因为无法和alpha配偶或后代彻底切割。

    这一切都是alpha权力体系设计好的,受压迫者自我规训,自缚双手,向内攻击自我而非真正的压迫者。

    在生存和生死面前,一切曾经能将感官淹没的情感都已经微不足道。

    如果系统不保护他,alpha伴侣必然也不会。

    自保的本能在何熙远的意识中无限放大,压制了记忆和现实中对陆成风的情感。

    他直觉要远离对方,即使从年少至今,自己一直无法自制对陆成风的爱慕。但或许自己曾经认为的情感,其实是信息素的作用。

    何熙远想到生殖腔里的那个胚胎,在超声图像上几乎看不清楚的一颗小小的白色圆点,浮动于一片未知的混沌中,像占星图上未知的遥远星宿,将他的未来裹挟在一起。

    但他与陆成风的相逢太突然,发情期和胚胎也来得猝不及防。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所以胚胎他不会留下。

    好在早期无法确定分化性别,但他想假若未来做好了生育的准备,大概也只会选择omega孩子。

    第51章 冬宴

    何熙远依然每天上班,在假期到来之前穿着衬衫和深色的毛衣,坐在办公室里。

    他和陆成风的消息减少了,年末以忙碌为由推了几个可以在一起的周末。下班后回到住处会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关着门。

    何熙远想自己不能马上和陆成风分开,这样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很多计划需要快速实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准备假期南下终止妊娠,如果能一起完成抑制器植入的手术最好。

    此后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工作。那时便可以依靠时间的推移和陆成风慢慢分开,也有可能太久不联系,他们自然就分开了。

    陆成风近期似乎也忙,何熙远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花了。圣诞节和新年前办公室里有其他omega和beta收到盛大的花束,其中没有他的。

    这些微妙的变化让周围的人怀疑他和alpha追求者分手了。

    年末订婚和结婚的消息不少,公司里的alpha和beta们聊起熟人时说道:“omega到了年纪就别挑,现在的omega看着30岁前吃香,其实alpha有钱了都去找20多岁出头的beta去了,有啥大不了的,我那年底准备结婚的哥们就是。”

    空气里充满了一片祥和的附和之声。

    年底某杂志出了一个特刊采访,对象是客居北都的瑟西德玛集团继承人。杂事封面有一张办公室里的侧影照片,年轻的alpha身材挺拔,容颜英俊。

    高庆年将采访的链接放到了工作群里,而后下面一堆评论:

    陆总真帅啊。

    陆总真·精英。

    小张的照片是他家吗?品味绝了。

    何熙远只点开看了看标题和图,读了一小段,感到身后有同事走动,便关了浏览器。

    十五分钟后群里出现了一张采访的截图,是一段红色方框标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