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静,庞戬从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吃饭呢,别乱问。”

    奚平:“……”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看着汤里浮尸一样泡着的面,更咽不下去了。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驿站中三三两两的大宛驻军都站了起来,紧接着,灵兽的咆哮声响起,“轰”一声巨响,驿站的蒸汽灯都跟着晃了起来!

    大宛换防船下令,让所有驻军与船客立刻上船。

    蒸汽船上所有铭文都亮了,将紫金雕花照得变了颜色,兽头炮口旁站好了严阵以待的兵。

    “说是南蜀驻地的灵兽池传来的,”奚平听见有人说小声说,“灵兽都是仙器原材料,总有邪祟来偷鸡摸狗。”

    “这么大动静?百乱之地的邪祟多大胆子?”

    “听说是刚来了一批‘绵龙’。”

    “啊,那难怪……”

    绵龙!

    奚平清晨遭遇金甲狰之后,就从庞戬那借来一本灵兽谱来看,天黑前正好看到过这种灵兽。

    据说那是一种水生灵兽,龙角磨成粉,专治目暗不明。

    成熟的龙身能长三丈来长,心脏却只有核桃大。成熟的绵龙心脏质地如金石,能像大能修士的“真元”一样,反复吸收贮存环境中的灵气,是筑基丹中必备的一味,一颗何止万金。

    同时,它也是“窃天时”的神器。用绵龙心可以直接窃天时来驱动降格仙器,一颗灵石也不用花,是邪祟们的梦中情兽。

    “你自己回船,”庞戬推了奚平一把,小声说道,“我去看看。”

    奚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别国驻地,关我们什么事?”

    他一早见识了灵兽放牧的场面,以前对昭业那点好印象全蒸发了,乐得听说那边倒霉。

    庞戬一瞪眼,正色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啧,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门户之见那么重?”

    奚平:“……”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庞师兄一脸正气下,眼神却像只闻见了鸡味的黄鼠狼,不像要行侠仗义,倒像是打算趁火打劫。

    绵龙角专治目暗不明……

    奚平一把拉住庞戬:“不行,师兄,你没听说过‘吃独食者窜稀’吗?”

    庞戬:“……”

    “奚悦回船上别出来。”奚平兴奋地吩咐了一声,摩拳擦掌道,“庞师兄,带我一个。”

    庞戬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堂堂一个世家公子,跟着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干这种拔葵啖枣的破事,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奚平一点也不觉得,以为庞师兄不拘小节真丈夫。

    “行吧,你带了乔装改扮的东西吗?”

    奚平还真有一件,除了护心莲、缠灵丝、共此时印之外,他带的第四件仙器叫做“千叟皮”——是一张面具,顾名思义,就是戴上以后能变成个老头。这件开窍级的仙器遮盖的不但是脸、连气味、灵相一并可以改,至少筑基以下修士看不出来。

    夜色掩盖下,两道人影越过楚蜀边境,御剑朝蜀驻地灵兽池方向飞过去。

    当年去潜修寺路上奚平就发现了,庞戬在地上走的时候挺稳重的一人,一御剑,就仿佛中了什么邪,能变成个浪里白条。

    他乘风疾行,快如闪电,根本不等初出茅庐的小师弟。

    不到片刻,刚学会御剑没多久的奚平就跟丢了。

    奚平暗骂一声,正艰难地辨认方向,庞戬又从天而降,嘲笑道:“我说,你御起剑来怎么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小碎步跑快了掉粉怎么的?”

    说完,又故意甩下他,脱缰似的往前蹿去。

    奚平:“……”

    他感觉自己确实是学艺不精,十分惭愧,但也不好意思出声让师兄等他,怎么办呢?

    只好勉力追随,同时取出缠灵丝,轻轻一弹。

    缠灵丝比剑快,悄无声息地追上庞戬脚下重剑,猛地往下一绞!

    庞戬脚下重剑上的灵气登时被那缠灵丝绞断了大半,他得意的笑声没散,已经连人再剑掉了下去。

    庞戬倏地提了口气,腰在半空中几乎对折,一翻身握住剑柄,挣开缠灵丝,人几乎已经落到距离地面一丈高处,重新御稳了剑。

    奚平:“漂亮!好身法!”

    庞戬:“……”

    小王八犊子!

    这时,奚平忽然若有所觉,蓦地一回头,见一处密林中有隐约的篝火。

    “行商。”庞戬追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门路的搭船,没有门路的走险。”

    奚平皱了皱眉——他感觉到了魏诚响的转生木。

    原来那些所谓“昭雪人”走到这了。

    奇怪,往前不远就是西楚驻地了,虽然宰人狠,但至少没有吃人的灵兽满地跑,他们为什么要在灵兽牧区露宿?

    不怕变成饲料?

    魏诚响此时喉咙一阵发干。

    她被哨声惊动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就听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几下,那个开窍期的昭雪人轻声道:“六十姑娘,贵门今夜造访蜀国驻地,你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呢?这么见外。要不是路上看见你们‘不平蝉’的记号,就要错过了呢,敢问今夜来的是哪位啊?”

    不平蝉的记号是什么?

    魏诚响缓缓探手摸到转生木:叔,完蛋,装鬼遇上真鬼了!

    奚平正跟着庞戬落到了灵兽池边的树林里。他一走神,脚下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灵感倏地被危机触动,已经来不及反应,他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朝庞戬一跃而起。

    庞戬回手一剑斩向他,奚平一低头从剑锋下钻了过去,蹿出一丈多远才回头,见庞戬剑下戳了一条四五尺长的动物。

    “‘隐獐’,”庞戬道,“善埋伏、善隐藏,行动快如闪电,利爪可掏人心。反应挺快啊,小子。”

    说着,他把摸出符咒枪,回手往自己和奚平身上打了一张隐迹符咒,两人身形立刻与周遭融为了一体:“跟上,别从剑上下来,别碰林子里的任何东西。”

    奚平一心二用地御剑跟上他,朝远处的火光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告诉魏诚响:等着,咱们把真鬼收了。

    第41章 魍魉乡(四)

    魏诚响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滑过一堆念头——什么意思,谁收谁?转生木里这位不知名的“神圣”难道就在附近?他到底什么身份,靠得住吗?

    昭雪人就等在外面,来不及想那么多,她问道:“我该怎么说?”

    奚平想也不想:“就说他们是假的。”

    魏诚响一惊:“真的假的?怎么看出他们是假的?”

    奚平理所当然道:“你是真的,他们当然是假的。”

    魏诚响:“……”

    不是,这位前辈,你是不是有点离谱?

    假货撞到真的,不想着怎么避开,你还要鸠占鹊巢!还要理直气壮地说别人是假的!这都谁给你的自信?

    魏诚响急道:“可是穿帮了怎么办?”

    奚平:“这不是还没穿嘛,穿了再说。大不了污蔑他们是叛徒。”

    “六十姑娘?”

    那敲马车的声音附骨之疽一样,焦灼之下,满脑子“真的假的”的魏诚响脱口道:“假的。”

    昭雪人一愣:“假的?”

    魏诚响:“……”

    完了,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可是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小姑娘把心一横:爱他娘的怎样怎样吧,她都已经从金平南郊女工变成百乱之地的女鬼了,离谱万里,还差这一万零一里吗?

    “记号是假的。”她舔了舔嘴唇,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出奇的声音说道,“我不曾听闻太岁指示今夜行动,这必是有人在冒我等之名。”

    顿了顿,她不知怎的福至心灵,又超常发挥了一句:“真神神隐,魑魅遍地,现在什么人都敢冒名行事,欺人太甚。此事我定会告知各位同伴。”

    奚平隔着火光与乱局,遥远地给她叫了声好。

    他和庞戬藏在高处往下看,将蜀国驻地那巨大的灵兽池尽收眼底——灵兽池可能得有宁安名胜长寿湖那么大,能看出明显的人工痕迹,一条长廊通往湖心年久失修的亭台,虽破落了,当年雕栏风华犹在。

    池中烟云缭绕,巨大的灵兽身影若隐若现,像象又像狮虎的吼声顺着水波起伏。

    一条通体月白的灵兽被卷在大网中不住挣扎,乍看像条吃多了蓝玉的大蟒蛇,头顶却生着一对蔚蓝的角。

    两拨高来高去的修士打斗正酣。

    其中一边人蒙着脸、穿着黑衣,应该就是来非法捞鱼的邪祟;另一边人没有遮掩面孔,穿的也都是蜀地那种袖口裤脚扎紧的衣服,想必是灵兽牧场的人。

    庞戬就听奚平抱怨了一句“也分不出谁是谁”,随后见他从芥子里摸出一副眼镜……别说,跟他现在披的这张猥琐老头皮还挺般配。

    庞戬看得眼疼,问道:“这又是什么玩意?”

    奚平道:“这叫‘不见光镜’,戴着这个镜子,筑基以下,只要是不如我修为高的,不管怎么乔装打扮,我都能看见他们灵相上的真名。”

    庞戬莫名其妙,心说你没事看别人真名干什么,相亲吗?

    他这会儿离近了才发现,奚平脚下踩的佩剑压根就不是什么仙器,那还真是把“佩”剑,剑鞘上布满了完全没必要的雕花,镶了一对老庞看不懂的宝石,柄上一个华贵的锦鲤标昭示了此物性质——那剑鞘是件崔记出品的男装“首饰”。

    配上奚平现在披的皮,就像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老不正经。

    至于剑鞘里那“瓤”,大约是块随盒附赠的破铁片吧。

    庞戬忍不住说道:“你从飞琼峰都拿了些什么?有没有正经东西?”

    奚平:“有一件林炽师叔手作。”

    庞戬:“哪呢?”

    “治病的,我没病,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