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大主任瞟了连乔一眼,没说话。

    急诊科医生明显地察觉到连大主任的不悦,顿时忐忑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连乔是连大主任的宝贝儿子。这二位从同一个地方摔下来,一个都快摔裂了,另一个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即便看起来毫发无损,那也可能有隐匿性的脑出血。万一现在不仔细查清楚,后面出事了,算在谁头上?

    反正不可能算在拒绝检查的连大少爷头上!

    急诊医生一边在内心叫苦不迭,一边悄悄瞟着抢救室里其他床位,最好哪个病人此时突然情况恶化,他好借口抢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连大主任似是察觉到了这位同事的尴尬,挥挥手让他忙去了。徐忍冬虽然情况不乐观,但有他连大主任镇守床边,可比区区急诊小医生稳妥多了。

    连父盯着绷带怪人徐忍冬,越看越奇怪:摔在遮阳棚上的徐忍冬都伤成了这样,他们家小兔崽子是怎么做到毫发无伤的?

    他这是生了个弹簧吗?

    “爸?……爸!”连乔的反复呼唤,终于把连父从奇怪的想象中拉回来。

    连父眼睛瞅着监护仪,心里飞快地考虑着后续治疗方案,口中没好气地问:“什么?”

    “能帮我联系下x伯伯吗?这个手术我想请他主刀……”

    连乔缩着肩膀,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这傻逼玩意儿确实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连父一念至此,重重地哼了一声。

    x是连父的大学同学,如今是省里最好的骨伤科专家,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严重骨折。讲道理,这位小青年虽然伤得重,但他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骨伤——开玩笑,整个人都快摔烂了,还管什么骨头!先止住内脏出血保住脑子才是正经!

    何况,这事儿怎么跟人家说?

    说我儿子跳楼,他男朋友跟着殉情了,麻烦您来给他男朋友开个刀?

    连父越想越气,抬起手来就想揍连乔。连乔下意识地闭眼缩脖,往后躲的动作却在中途戛然而止。他咬了咬嘴唇,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噗通一声给他爸跪了。

    “爸!求你了!我不想他留下残疾!你快帮我联系x伯伯好不好!”

    连父:“……”

    抢救室原本人来人往,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各干各的,本来没多少人注意到这里。可惜连大主任走路带风,自带一股牛逼大专家的气场,刚进抢救室就引人注目。再加上急诊医生忐忑恭维,处处显示着这位大主任的身份,以及这位病人的与众不同。

    此刻连乔这一跪,当真是极其戏剧化,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陪床的家属,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就连病情危重的病人,都好奇地睁开了眼。

    八卦如同一针肾上腺素,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听力都拔高了几个档次,所有人的素质也瞬间达到了文明巅峰,讲话变得细声细气,走路变得蹑手蹑脚。忙碌不堪的抢救室终于从菜市场般的喧闹,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庄严肃穆。

    连父是个有身份的人,被儿子这么当众一闹,老脸顿时挂不住。他赶紧把儿子拽起来,低声骂道:“好好站着!像什么样子!”

    连乔不依不饶:“那你快喊x伯伯来!”

    连父怒道:“他这骨折不急!你先……”

    话没说完,连乔急吼吼地打断道:“他都快死了!还不急吗?!”

    有其子必有其父。连父也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并且变本加厉,一巴掌糊到他脸上,暴跳如雷道:“你给我闭嘴!你他妈会不会看监护!他血压这么低都他妈快失血性休克了你还跟我谈骨折!你懂不懂轻重缓急?!”

    连乔被他一巴掌扇得脸都转过去,正好看到了床前的监护。那监护仪从急救车上就响个不停,连乔一直没当回事,此时才发现徐忍冬血压低得吓人。而且徐忍冬脸色苍白如纸,始终闭着眼睛,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连乔呼吸一窒,小心脏瞬间揪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心电监护就像配合他似的,突然间,拉出了一条直线。

    心跳呼吸骤停!

    “爸!”连乔尖叫,“他没心跳了!”

    “我知道!我他妈不瞎!”连大主任一把拽过帘子,挡住抢救室里那些看好戏的目光。情况万分紧急,但他已经迅速冷静下来,散发出高年资主任的威严气场,“快来人抢救!心肺复苏,准备除颤!再开一道静脉通路!”

    抢救室里的医生护士迅速冲过来,推仪器的推仪器,打针的打针。

    连乔惶惶然站在床边,不知所措。连父身先士卒,摆好胸外按压的架势,俯身就往忍冬胸口一按。

    只听“咔”的一声,忍冬肋骨瞬间发出脆响。

    “爸!”连乔再次尖叫直接破音,“你轻点!他断了!”

    连大主任怒不可遏,一脚把他踹出帘子,怒吼道:“滚一边儿去别碍事!胸外按压深度要5公分你他妈懂不懂!”

    连乔差点被亲爹踹翻在地,踉跄几下好不容易站稳。他眼睁睁看着白大褂们人来人往,帘子挡住了抢救床,看不到忍冬的情况。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个不停,里面传来父亲充满威严的声音。

    “准备除颤!躲开!”

    “好!继续按!”

    “停一下!我看看……不行!没按回来!继续按!”

    连乔在帘子外面听得心惊胆战。时间如同刻刀,缓慢剜着他的心。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父亲终于“刷拉”一声,拉开帘子。视线如机关枪般扫过围观众人,迅速定位到连乔身上。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联系他家属啊!”连大主任咆哮。

    连乔正想说他没有家属,我就是他家属。愤怒的老父亲又气吼吼地加上一句:

    “还有!打电话给你妈!让他们icu腾好床位,准备收病人!”

    第126章 监护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昏迷的徐忍冬被推入了icu。

    icu,即重症监护室,是为各种危重病人提供高级生命支持的特殊科室。连乔的母亲乔主任正是这家医院的icu科主任,今天本来并不当班。她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听说儿子出了事,正在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连父一通抢救十分有效,徐忍冬已经恢复了心跳呼吸,但生命体征还是不稳定。他伤得实在太重了。

    一群白大褂推着平车,把徐忍冬从急诊转运进icu。icu的医护人员早就得到消息,远远地就出来接应,一边帮忙推车一边大声询问病情。

    连父迅速交代清楚,icu医生心里有了数,转头就开始对护士下达医嘱。

    抢救车刚推进重症医学科,科室大门就自动关上。这是icu的规矩:家属每天的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其余时候就在门口等待,因此这扇大铁门大部分时候都是关着的,只有进出病人时才会短暂开启。

    连乔心思全在徐忍冬身上。眼角余光一扫,瞥见icu门口坐满了病人家属,心里蓦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来icu,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以病人家属的身份进来。

    起伏的情绪尚未平息,他刚一进门就被父亲拦住。

    “你要进来?要进就去换衣服!”

    连乔一愣。旁边的小护士赶紧解释道:“进病区要换无菌衣的!走,我带你去!”

    连乔一眼望见病区里面,所有医生护士都穿着绿色的无菌衣,这才发觉自己一身便服的不合适。至于他的父亲,连大主任刚踏入病区就有小医生凑上来递白大褂。连大主任伸手一捞,尺寸正好,显然是icu医生们得到消息之后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连乔没搞明白为什么他爸披个白大褂就能进,而他就必须得换无菌衣。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老老实实跟着护士去换了衣服。

    衣服裤子都换成了绿油油的无菌衣物,鞋子也换成了icu特供的防滑拖鞋。好在icu常年恒温,穿这一身也不觉得冷。连乔跑出更衣室,直奔病区。老远就看见一大堆人围在某个床边,其中也包括他爹。

    icu里都是重症病人,每个人床边都放着监护仪,因此连乔这一路跑来,满耳朵都是滴滴响。他挤进医生护士堆里,好不容易看到忍冬,却见几个年轻护士正在咔嚓咔嚓剪他裤子。

    护士动作麻利,这事儿显然是干惯了。不过几秒钟工夫,徐忍冬已被扒了个干净,如一尾白鱼,赤条条孤零零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