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不对,这件事不对劲。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道电子屏上的字迹越来越凌乱,显然笔记主人不知发现了什么,心情正在激烈的震荡中,像是处于某种混乱之中,字句渐渐开始颠倒起来。

    “异化症最开始出现在下四区,是百年前的那场战争。

    我去爆发的源头取回来的样本,也有着和这组基因一模一样的序列。

    天啊,我究竟发现了什么……当年……

    ……

    ……

    这具骸骨,或者某段基因曾经流出过十三区……然后被星海那端的暗流认出……

    百年前的战争不是暗流对人类帝国的入侵,而是一场报复!

    为了他们尊贵的王爵而进行的一场复仇!!”

    在大段大段的空白后,突然浮现出了一道极其凌乱的字迹。

    那道笔迹极为用力,几乎要划破屏幕。

    “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那是真的……

    不,那不可能是真的!”

    之后又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和看不清的混乱笔迹与计算过程。

    在叶之博划过有一段长长的没有意义的呓语和公式混杂的页面后,几行血色的字骤然跳出,在惨白色的屏幕上一字一顿地出现,就像是一道满含绝望与恐惧的嘶喊。

    “我、们、都、是、凶、手。”

    银发的青年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往下看。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们竟然……

    这就是‘世界树计划’当年被叫停的真相?

    ……

    ……

    暗物兽就是人类!

    那些在‘世界树计划’中失败的实验体 成为了暗物兽!

    他们携带着极其不稳定的基因,具有极高的侵蚀性,可以轻而易举地感染其他人类!

    ……

    ……

    这就是下四区异化症的来源!”

    “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灾难……是人类的贪欲促成了这个计划的开始……是我们亲手杀死了那些曾经的同伴……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同胞的血!”

    “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

    ……

    ……

    叶之博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捏着手中薄薄的日记,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暗物兽……人类……暗流……

    暗物兽是利用暗流基因与人类结合而出现的产物。

    他们都曾经是人类!

    还有下四区的异化症……

    同时获得了那具骸骨的记忆和这本日记的叶之博,无疑获取了最全面的的情报。

    所有纷乱的线头都被一一理清,混杂在一起的线索被一条条挑出,展平,互相搭接,最终形成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

    他的眼神越来越清明。

    “世界树计划”的原意,是那位开国皇帝为了复活自己的暗流恋人。

    后来复活失败,两人相继陷入沉眠,计划就陷入停滞,十三区也再无人问津。

    数百年过去,夏登帝国的后人无意中发现了某组遗落在十三区的基因,开始了研究,认定这组基因可以让人类再度进化,于是重启了“世界树计划”。

    无知而贪婪的人类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场计划最终的成果就是彻底的失败。

    以及暗物兽的出现。

    接着属于曾经暗流亲王的基因流出,被空中庭院的暗流发现,愤怒的暗流倾巢而出,一边寻找他们尊贵的皇族,一边向人类宣战。

    而在同一时刻,十三区中的暗物兽不知为何流窜入第二象限,下四区首当其冲,被他们携带的基因感染,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变化,最终异化症彻底爆发。

    这是第一次“世界树计划”的重启与中断。

    战争因此而起,异化症的阴影从此笼罩在整个下四区的头顶。

    第二次,就是李瑾深的父亲,如今的夏登帝国皇帝,在无意中进入十三区,认为这个计划可以解决下四区的异化症,于是“世界树计划”被第二次重启。

    但是这个计划却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这一次重启的结果,是“血色神武峰事件”的爆发,十三区因此而完全覆灭。

    那些失去故土的孤魂野鬼却于地底再度汇聚,在黑暗与绝望中亲手点燃了复仇的火焰。

    数百年间,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世界树计划”最初的目的,以及掩盖在这个计划背后的那些令人心悸的过往再无人可知。

    只有一次又一次相似的悲剧在不断上演。

    叶之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些在时间长河中被湮灭的厚重过往展现在他的面前,叶之博却没有任何发现真相的喜悦与震撼,冰凉一片的心底只余下深深的敬畏。

    对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

    “世界树计划”一共被开启过三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目的。

    第一次是“复活”,第二次是“进化”,第三次是“解决”。

    最终却都毫无例外得陷入失败。

    满怀希望被无情打破,心怀理想却酿成大错,满腔赤忱遭遇彻底粉碎。

    是非对错无从评判,只有千万年流转不息的茫茫星海能将一切盖棺定论。

    人类一次次整装旗鼓,向命运发起挑战,却依然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无情地镇压。

    这或许就是命运。

    叶之博放下日记,站起身,走到窗前。

    在地底是看不到星空的,他的眼前是一片人造的星海。

    这是一片从废墟上建立的土地。

    银发青年长久地注视着那片虚假的星空。

    他想起了那本日记最后,沈城对下四区异化症的预测和判断。

    下四区异化症已经不可逆转,他们从更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够算作人类。

    但那却不是退化,而是一种生物基因融合后的进化。

    只要他们能够接受到足够多的能量,继续接收受到暗流基因潜移默化的改变,只要再过几十年,或许下四区的人类,就将成为银河系间一个全新的种族。

    那又该是一番怎样的未来?

    或许所谓命运,并非不可抗争……

    “砰 !”

    身后的房门被重重推开,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走入这间关押着实验体的牢笼。

    纪冰原,暗星,天权星,沈烨。

    还有李瑾深。

    叶之博转过身,让脸上呈现出全然一片的空白,安静地注视着这些突然闯入的人们。

    他听到沈烨平平的声音响起,宣布了对自己最终的处置。

    “明天晚上,实验开始。”

    他看到纪冰原冰凉讥诮的笑意蔓上眼角,用满怀恶意的词句向自己发出警告。

    “好好享受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晚吧,叶之博。”他看到暗星和天权星满是鼓励和认同意味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说着话。

    “小殿下,你做得很好。”

    最后,他看到黑发的李瑾深向自己大步走来,在自己的头顶落下沉沉的阴影。

    后腰被锢住,牢牢贴上身后冰冷的墙面,他被李瑾深重重抵在窗边,黑色的眼睛里落入那道像是含着无限情深的目光。

    李瑾深俯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吻了上来。

    他们在危机与恶意环伺的冰冷囚笼中,交换了一个不含任何情/欲意味的深吻。

    微弱的震动伴随着李瑾深环在他后腰的手,向叶之博传达出破碎的信息。

    【明天晚上十二点,第一道烟花升起后,撤离十三区。】

    银发的青年在心底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