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的和平之后,帝国人已经不再记得战争真正的模样。

    他们也不会记得,比战争更可怕的

    是人心。

    “当 ”

    胜利广场的钟楼被缓慢扣响,成片的白鸽在空中盘旋, 最终降落在钟楼顶端,沉默地注视着十二大街的尽头。

    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愈发暗沉的天空下,似乎泛起了某种象征着不祥的暗芒。

    “哗!”

    刺目的亮红色闪电骤然自天空聚集,在刹那间照亮了黑沉沉的广场。

    象征着和平的白鸽被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那道血线一路蔓延, 从十二大街两侧一直延伸到大街尽头。

    猩红的瞳孔盯住了那座巍峨的夏宫。

    ……

    ……

    “轰隆 轰隆 ”

    夏宫上空似乎汇聚了整个帝星的雷电,红色的线状闪电连成一片,几乎没有间断地落下,与夏宫的防护罩相撞, 激起令人惊惧的能量流。

    外界的一切声响都传不进夏宫内部,议事厅内无人说话,每个人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战报,安静地听着帝国太子转述从前线指挥部发来的最新战况。

    “这次叛乱规模是半年前的数倍,叛军的武器装备强度几乎可与帝国军部持平……”李瑾深神色冷淡地调出影像,向在场的几人展示叛军的装备。

    “帝国制式329和571改装的单人舰,远航级主力舰,还有军部最新的源动力指挥舰……”金发的太子眼神很冷,“帝国内部有人在向他们提供武器和装备。”

    华莱商会交易给十三区的装备都做过手脚,且从未有过主力舰及以上级别的星舰图纸流出,十三区在帝国内部显然早就埋下了钉子,一直在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情报。

    “为了保证下四区公民的安全,第三军团和第六军团只能在第十区边界外围拦截叛军,大规模的武器无法使用,短时间内难以形成有效的火力压制……双方在边界陷入对峙。”

    李瑾深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询问地望向主座上的皇帝。

    夏登的皇帝陛下微闭着眼睛,神色间似是有些倦意,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坐在皇帝身旁的深蓝公爵会意,开口问道:“那么第五军团是怎么回事?他们的远征舰队不该作为机动部队随时支援?”

    公爵阁下扬了扬手中的战报,不无嘲讽地哼笑了一声:“孤军深入十一区被叛军包了饺子,指挥官殉职,整个军团都被冲散,失去了联系?”

    议事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远征军团……”李湛奕轻叹着,转向主座上的皇帝,“皇兄,第五军团的表现可与半年前大相径庭……看来没有太子殿下坐镇,第五军团根本就是一团散沙。”

    李瑾深看了这位公爵一眼,深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李湛奕冲自己的侄子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想必也很焦心吧……”一身华服的公爵阁下露出一脸同情的神色,“听说太子的小情人带队侦查十一区,却没有听从指挥部的命令及时返回……遇上沉星海的舰队后失踪了?”

    “哦……是叫叶之博,对吧?”深蓝公爵的神情间满是可惜,眼神中却带着深深的恶意,“那可是3s的alpha……就这样死了可真是太可惜了……”

    李瑾深冷冷地看着一副惺惺作态模样的李湛奕,掩在袖中的五指蓦地收紧。

    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被死死地扣进指腹,带来一阵隐约的痛意。

    他听到李湛奕的话锋一转,透出冰冷的杀意。

    “但叶之博身为帝国军人,竟敢违抗军令,擅自偏离任务目标,死了也就算了 即便他活着回来也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3s级alpha拥有的特权……可不是用来藐视帝国权威,肆意挑衅甚至……背叛帝国的。”深蓝公爵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

    李瑾深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主座上的皇帝一眼。

    脸色苍白的帝国皇帝仍然在阖目养神,黑发的总长霍柯站在主座背后,一脸恭谨地低垂着头颅,看起来对场间的暗潮汹涌一无所知。

    金发太子的眼神微深,瞳孔颜色几乎近于墨色,暗沉沉泛不起一丝涟漪。

    竟然是李湛奕……

    霍柯和芙蕊皇后没有任何动作,这一次出手对付叶之博的却是这个男人。

    第五军团的指挥官就是这位公爵阁下在战前亲自调入的空降,叶之博之所以会被分配到那里,也和对方脱不开干系。

    现在李湛奕话里话外,又是一副要让自己去往前线的意思。

    他想要支开自己?

    不,他想要借由战争除掉自己。

    李瑾深在心底冷静地分析着对方的动机。

    李珩严进入图书馆,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只要自己一死,李湛奕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场战争,是让帝国太子合情合理死亡最好的时机。

    但这种意图太明显了。

    明显到几乎不用任何分辩,就能察觉出深蓝公爵对帝国太子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

    况且夏登帝国皇帝仍在春秋鼎盛之时,身边还有秋霜岁这位传奇时刻保护,李湛奕何必如此急切?

    因为时机太好,他忍不住了?

    还是因为他与芙蕊皇后达成了某种交易?

    在这次交锋中,对面的手段太过直接,与以往的迂回曲折的试探和谋算大相庭径,让人不得不怀疑。

    这种异常引起了李瑾深的警觉。

    他总觉得李湛奕的急切有些奇怪,而霍柯一反常态的安静也显得十分诡异。

    就好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无形间催促驱赶着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将所有筹码摆上台面,孤注一掷。

    那种力量究竟是来自于谁?

    李瑾深将目光投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灰发元帅。

    ……

    ……

    “咕咚。”

    秋霜岁正捧着保温杯慢吞吞地喝茶,此刻感受到金发的太子压抑不住的怒气,有些纳闷地抬头望了眼年轻的后辈。

    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美大叔元帅眨了眨眼睛,目光在李瑾深右手中指的黑色戒指上点了点,露出了一个充满调侃意味的笑容。

    私定终身了?那还不赶紧去把自己的恋人找回来

    如果晚了一步,可说不定真就回不来了。

    李瑾深看懂了秋霜岁满怀深意的神情,一腔怒火顿时卡在了喉头。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不想再去看那个一把年纪还这么死不正经的长辈。

    他怎么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皇帝和元帅设下的局呢?

    这分明就是两个甩手掌柜,只知道喝茶看戏,一点儿都没有身为上位者的自觉!

    “咳咳。”或许是被李瑾深恼火的眼神给盯得久了,秋霜岁放下保温杯,干咳一声,看向主座,“第五军团虽然被打散,但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只要能重新整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灰发的元帅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沉星海的突然出现才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他们盘踞在十一区外围始终不肯离去,与叛军和我方均发生过小规模的冲突,态度暧昧不清……”

    秋霜岁的神情有些凝重:“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沉星海的意图,最好能和对方的指挥官进行直接的沟通 ”

    他的话声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截断。

    “ 要在叛军之前。”

    主座上的帝王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下方的众人,最后落在始终低垂着头,姿态恭谨的李瑾深脸上。

    金发的皇帝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就让太子去吧。”

    李瑾深蓦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意味。

    李瑾深不敢相信,为什么皇帝会真的认同李湛奕玩笑般的谏言,将自己派往下四区战场。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始终沉默不语的霍柯在此时抬头,与另一侧的李湛奕目光交错,很快移开,落在金发太子的身上。

    黑发总长的眼神里满是不容错认的恶意。

    李湛奕也在看着金发的太子,他的神情间却满含着虚伪的鼓励。

    只有秋霜岁依然捧着自己的保温杯,神情专注地凝望着热水里漂浮的红色枸杞,仿佛那其中包含着生命的奥义。

    帝国太子在场间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听到自己的父亲微笑着说道:“太子,不要让我失望。”

    ……

    ……

    “是的,陛下。”李瑾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接受了命令。

    他的臣服无疑让金发的帝王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在灰发的元帅试探着开始咀嚼枸杞的同时,主座上的皇帝再度合上眼睛,向所有人下达了逐客令。

    “都下去吧。”

    皇帝顿了顿,补充道:“太子留下。”

    ……

    ……

    “喀哒。”

    殿门被轻轻合拢,偌大的议事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容貌相似的皇家父子一坐一立,各自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李瑾深神色复杂地看着上首的金发皇帝,深绿色的瞳孔像是掀起了狂风骤雨,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空茫茫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