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娘心神激荡,眼睛里慢慢流下血红色的眼泪,头顶上方一小片天空忽然变得晦暗不定。呜咽的阴风拔地而起,半人多高的野草海浪般平推开来,与周围朗朗晴空界限分明,活像平地里分割出的另一个世界。

    而那车夫接连吃了几吓,此刻又见鹤鸣神色自若的自言自语,已然崩溃,浑身瘫软跌坐在地,抱头大喊“啊啊啊啊啊!”

    鹤鸣身上衣角翻飞,低头看了莹娘许久,“你一旦认我为主,就真的毫无自由可言了。”

    鬼怪主动认主和普通的养鬼协议不同,后者更像合作,双方实际地位根据实力随时变动,两边都存在风险和收益;可认主好比自愿卖身为奴,生死荣辱都在主人一个念头……

    莹娘磕头不止,“妾明白,妾是心甘情愿的!”

    她既没见识也没章程,这前后四十多载、茫茫阴阳两界,想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谈何容易?

    若只自己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只怕还没找到王生,她就先被人斩杀了!

    她与鹤鸣相识不久,但却也能看出对方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奸邪之辈,又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许是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与其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放手一搏。

    左右,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鹤鸣沉吟半晌,点点头,“也罢。”

    话一落,她指尖就多了一根黑漆漆的长针。那针非金非玉,瞧着毫不起眼,可却直直刺入莹娘眉心,稍后退出来时,针尖便带了一丝森然鬼气。

    针尖刺入的瞬间,莹娘只觉额头像被雷火点燃一般钻心刺骨的疼,忍不住抱着头在地上打起滚来。

    鹤鸣翻过左手手腕,将那丝鬼气点入脉门。

    那丝鬼气本来只在针尖飘动,可入体的瞬间就像是活了过来,刷的沿着鹤鸣的脉络向上钻去!

    就在这瞬间,当事的一人一鬼忽然觉得彼此间多了一份莫名的联系。尤其是鹤鸣,无需再开口说话,只要一个念头,莹娘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莹娘终于停止颤抖,摇摇摆摆爬起来跪好了,“主人。”

    若说之前她对鹤鸣一直都是敬畏、观望和利用,那么现在就只剩下纯然的臣服和畏惧。

    从今往后,她的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主人”什么的,总感觉怪怪的。鹤鸣想了想,心头微动,“以后你就喊我老板。”

    “老板?”莹娘茫然。

    “嗨,我们老家那边的称呼,”鹤鸣满意极了,“就是掌握你生杀大权的人。”

    鹤家几代经商,成员们最喜欢当老板了。

    说的可不就是眼下的情况么,莹娘一凌,肃然起敬,“老板,那个”

    “你放心,”鹤鸣还是第一次养鬼,也觉得新奇,“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只要你用心做事,我必然也用心帮你寻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是寻坟。”

    “主人,”莹娘神色间多了几分急切,“那”

    “哎呀说了都是自己人,”鹤鸣打断她,笑得一脸慈祥,“叫我老板就好。”

    莹娘的面皮微微抽了抽,突然叹了口气,“老板,妾刚才想说的是,那车夫吓跑了。”

    说完,便一脸同情的望着她。

    您说您闲着没事儿打断我干啥玩意儿?刚才或许还能追一追,现在都出去二里地了,我活动范围也没那么大啊。

    鹤鸣:“……”

    你他娘的跑就跑了,好歹把车驾留下啊!

    出城只用了大半个时辰,然而等鹤鸣一步步从城外走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浓橙色的夕阳勉强挂在天边,将周围的云团晕染出血一样艳丽的紫红色,两排归林倦鸟吱吱嘎嘎的叫着划过天际,宛如写给她的两道挽联。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汗流浃背的鹤鸣死死抱住入城后第一家店门口的石狮子,拉风箱一样喘的有进气没出气,整个人都要变成面条随地流淌。

    这得有一个半程马拉松的距离了吧?如果不是床铺的诱惑,她真是恨不得露宿郊外。

    偏偏她住的客栈跟这个城门口是个斜对角,要走回去少说还得半个小时,然而她已被掏空。

    不知疲惫的女鬼忍笑道;“要不妾去叫一顶软轿来。”

    摆脱了流浪鬼的身份之后,莹娘实体化的状态就稳定很多,以后只要不是正午时分,寻常人根本瞧不出她是个鬼。

    鹤鸣顺着石狮子滑下来,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叫,叫!倾家荡产也叫。”

    什么狗屁穿越,这是变形记吧?真是要了老命。

    莹娘离开没多久,鹤鸣就隐约听见有阵喧哗由远及近,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哭嚎和打斗声。

    她努力掀开眼皮,往声音来源处瞥了下,心道不是这么倒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