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那种近乎疯狂的争夺,贾孜还算是可以预料的话,那么在这种争夺之中的另外一种声音,就彻底的在贾孜的意料之外了。当然,这种声音不只在贾孜的意料之外,更是在新皇的意料之外的。

    “朕以为,”冷冷的看了一眼正面红耳赤的与人争辩着,叫嚷着要与那些海上小国议和和亲,并送予那些海上小国本朝先进的工艺技术、能工巧匠的大臣,新皇不阴不阳的道:“先前的那场战争,本朝才是获胜方。”

    新皇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十分的明显:从来就没听说过获胜方还要卑躬屈膝的跟俘虏谈和平讲尊严,送东西送技术的,甚至还要送公主前去和亲——哼,惹恼了他,他就把这些要议和的老家伙的女儿、妹妹全都送到各地去和亲。

    “皇上说得极是。”一位贾孜并不认识的礼部大臣高声说道:“此役我朝当然是获胜国。只不过,我朝乃是礼仪之邦,自然要有泱泱大国的气度,怎可与那蛮荒小地之徒一般见识?况且,如果我们能够帮助那些蛮荒之辈富裕起来……”

    “再接着来骚扰海疆百姓,犯我南朝疆土,是不是?”杜若忍不住的跳出来,指着那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大臣叫道:“我早就知道你这老混蛋不安好心。哼,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人家不就是送了你几个貌美如花的婢女嘛,还气度?我呸,看看你这副德行,还自诩饱读诗书,也不嫌恶心。”

    了解杜若的人,比如贾孜、卫诚等人,自然是明白杜若这番话绝对是无中生有,故意羞辱那头发花白的礼部大臣兼转移话题:谁让他在这种时候不想着要怎么样狠狠的宰那些海上小国一顿,反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摆着君子的谱替敌人说话的?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杜若的性子的。

    因此,杜若的话音一落,其他人看向那位在礼部颇有地位的官员的眼神都变了,就连新皇都是一脸疑惑的看着对方:即使他的心里很清楚杜若的那番话,除了第一句,其他的没一个字能信的。

    “你……”刚刚还一副义正辞严模样的大此时脸色涨得通红,连眼睛里都布上了血丝,颤抖的手指指着杜若,却连一句“你这是含血喷人”都没有说出来,就直接两眼一翻的晕了过去。

    看着人直接被气得晕了过去,贾孜等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好”,新皇的心里对杜若的信口开河也是极为的满意。就在其他人控制不住的在心里猜测着这位吴大人的晕倒到底是因为气还是因为羞,亦或者是因为被人拆穿了事实无法承受所以装晕的时候,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已经走了上来,直接抬手抬脚的将人抬了下去。

    “看来吴大人的身子不大好啊!”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姿势,新皇一副惋惜的口吻说道:“既然这样的话,就让他在家里好好的歇着,颐养天年吧!”新皇说着,看了杜若一眼,心中盘算着应该要奖励杜若什么才好:杜若这才是真正的为君分忧呢!

    新皇的一句话断送了吴大人的前途,可后者尚在昏迷之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其他人,听到了新皇的话,却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接着,就有人痛斥、有人呼应的开始声讨起了吴大人,就连一开始与吴大人站在同一阵线,抱持着议和和亲想法的官员们也不例外。最后,他们竟然连吴大人是敌国的奸细这样荒谬的话都说了出来。

    听到这样的话,贾孜的嘴角就是一抽:吴大人这两年才被新皇提拔起来的,他若是敌国的奸细的话,那新皇是什么?昏君吗?

    就在贾孜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新皇提起自己的名字。

    “贾将军,对于如何处置那几个蛮荒小国的事,你有何良策?”听着下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新皇刚刚因为解决了吴大人带来的愉悦不见了,反而隐隐的觉得有些头痛:这些老东西,没一个真正想着为君分忧的。

    其实,新皇倒不是不想朝廷多几个附属国:毕竟,若是能收服几个附属国,对他的来说,也是一桩可以流传千古的美事。只不过,想到那几个海上小国一贯的德行,新皇实在无法保证他们在成为朝廷的附属国后,会不会彻底的安静下来,不再反了?

    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安安心心的归顺朝廷的话,新皇倒是不介意与他们互通有无,联姻联婚;可是万一他们拿着朝廷的好处缓过来了,再反怎么办?这样的事他们可不是第一次干了。

    羡慕嫉妒中原的繁华与富裕,便出来大肆劫掠一番;等到朝廷震怒,派兵平乱,就赶紧龟缩回去。如果朝廷不依不饶的非要一个交代,就连忙表示那只是一伙流寇悍匪的个人行为,与他们的王室无关,他们也很头疼:若是朝廷能够帮忙平定祸乱,他们也是非常感激的。如果这种示弱都不行的话,那么他们索性直接表示愿意成为朝廷的附属国,每年给朝廷进贡,享受着朝廷十位乃至百倍于他们贡品的赏赐,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再来反叛朝廷……

    对于那几个海上小国一贯的做法,新皇真的是深恶痛绝的:到时候朝廷还得平叛,还是得花费大量的银子、死伤大量的战士,这样可不划算。只是,若只是向他们索要赔偿,新皇同样觉得有些不甘心:最好能有个办法,既让那几个海上小国拿出大量的银子,同时又永不生叛心。

    因此,虽然这段时间,林海等人对于如何处置那些海上小国也提了很多的想法,可无外乎就是让其赔偿大量的金银珠宝、朝廷被选海禁之类的。可对于要如何使那些海上小国永不生叛心,似乎其他人却也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所以,新皇就想到了贾孜:贾孜毕竟打到了那里,对那里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也许会有办法解决他的心腹之患。

    听到新皇竟然真的询问了贾孜,众大臣的脑中竟不约而同的冒出一个想法: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打啊!贾孜肯定会提议朝廷直接派遣大军打过去,见一个砍一个,直到那些海上小国里的生灵全部灭绝为止。可这样一来,那地方还成为朝廷的附属国还有什么意义呢?

    还没等众人开口劝阻新皇不要听取贾孜的建议,还没等贾孜开口回答新皇的话,一个贾孜等人非常熟悉的人就跳了出来。

    “启奏皇上,”贾雨村突然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的说道:“微臣以为由贾将军来处置此事,极为不妥。”说到这里,贾雨村看向贾孜,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贾将军滥杀他国无辜百姓之举,手段实在太为残忍,其行为实在是有辱朝廷的风范,有损皇上之仁德。若是再由贾将军来处置被俘虏来的他国之君主,实在是恐会引起其百姓之仇恨,影响皇上之威仪,从而影响其成为我朝附属国之忠诚。”

    贾孜看了贾雨村一眼,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当初在扬州巡盐御史府里对她一副奴颜婢膝模样的家伙现在竟然还在朝堂上活跃,甚至还一副风生水起的架式。贾孜自然知道贾雨村是如何踩着提拔他的甄家上位,一跃从金陵到了京城,可是当初新皇似乎并不看重贾雨村。可是就是这个并不被重视的贾雨村,竟然能够混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能参与到俘虏的处置,实在是令贾孜感到解解。

    贾孜自然不知道,贾雨村只不过是将之前所玩的把戏又玩了一遍罢了。只不过,当初他出卖的是金陵甄家,这次又故伎重施的狠狠的踩了荣国府:荣国府出事后,就是这个被贾政提拔上来的贾雨村第一个上书要求严惩贾氏一族,就连贾宝玉与姑娘说几句话,都成了贾政治家不严、门风有失,贾宝玉不思进取的证据。

    至于新皇,则是把贾雨村当成了对付四王八公等贵勋世家的一把刀。现在贵勋世家基本都没了声音,新皇也就把贾雨村其人给忘了,谁能想到这个时候贾雨村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林海则是上前一步,开口道:“启禀皇上,臣以为贾大司马刚刚的话完全是对阿孜的污蔑与侮辱。阿孜为朝廷为百姓浴血奋战,结果却落得一个滥杀无辜、手段残忍之名,实在是令人心寒。更何况,阿孜俘虏那蛮荒之地君主之做法,正是大大的提高了皇上之威仪。至于说仇恨,对方残杀我海疆百姓之举动,早就令我朝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我朝又何惧他们之仇恨。”

    其实,林海自然是不惧贾雨村的。只不过,林海深知新皇欲借助贾雨村的手废除四王八公的心思,所以才一直没有搭理贾雨村——反正贾雨村也算长眼,一直没敢直接惹到他的头上来。现在既然贾雨村咬到了他的身上,那么林海自然也不会轻易的放过贾雨村。

    林海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令朝中诸大臣叹息不已:想当初,林海也是一个温柔儒雅的谦谦君子,可现在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被贾孜的影响不浅啊!不过,这话说得还真是硬气。

    林海的话音一落,卫诚连忙开口说道:“而且令臣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贾大司马竟然会觉得他国百姓是无辜的。难道我朝百姓就不无辜,就活该被他人践踏欺凌?”

    冯唐、杜若等人也连心开口指责贾雨村。而贾雨村听到林海、卫诚等人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开口了,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番阴险的笑容:就等着这一天呢,只要借机把贾孜、林海等人一网打尽,他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了——哼,就贾孜在那几个海上小国做的事,随随便便一说,就是意图谋逆啊!

    然而,还没等贾雨村开口,就听到新皇直接命人将他押进天牢、等候发落的声音。直到被御前侍卫堵着嘴拖下去,贾雨村也没弄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今天明明应该是他占上风的,怎么会……明明新皇已经怀疑贾孜拥兵自重了,明明新皇已经怀疑林海只手遮天了,明明贾孜得胜还朝新皇并没有重赏,为什么他对贾孜出手却落到了如此下场呢?

    想到刚刚的事情,新皇头疼的挥了挥手,将其他大臣赶了出去,只留下贾孜、林海等一干心腹。当然,他怎么都没想到,贾雨村竟然以为他没有重赏贾孜:难道林家的爵位是白来的吗——新皇已经恢复了林家当初的爵位:这自然是有着林海一心为他的功劳,更有着贾孜为国征战的奖赏。

    “说说你的看法吧!”由于剩下的人除了陪着自己走过最艰难日子的心腹,就是内阁的骨干,新皇倒也没有掩饰,直接询问起了贾孜的看法。至于贾雨村,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完了,新皇自然不会再管他了。

    随着新皇的话,卫诚、冯唐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贾孜:贾孜从小就是一个鬼主意特别多的人,她应该能想出办法来对付那些蛮荒小国的刁民。

    除了卫诚、冯唐等一些与贾孜一起长大的人,其他人的目光也转向了贾孜:他们主要还是相信林海。当然,对他们来说,他们也希望可以一次性的解决掉那些蛮荒小国,让朝廷永无后顾之忧,还海疆百姓以安宁平和。

    偷偷的朝林海看了一眼,贾孜才缓缓的开口说道:“回皇上的话,臣以为如何处置那些俘虏的事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如何做,才能令那些蛮荒之地永不再生觊觎中原大地的心思。”

    贾孜的话令众人眼前一亮:讨的就是这个主意。新皇更是着急的追问道:“你觉得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依臣所见,沿海诸国国内派系林立,”贾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王位继承人众多,王位争夺异常惨烈……”

    “你的意思是说,”林海轻声的道:“将那些被俘的君主放回去,让他们自己窝里斗,从而消耗他们的实力?”

    贾孜点了点头:“对。只是,人是不可能那么轻松的放回去的。”

    “必须让他们拿银子来赎。”冯唐接着说道:“而且,银子少了都不行。”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卫诚点了点头:“现在那些王位继承人应该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而无论是哪个想要上位,都不能不管被俘的君主,都得乖乖的送上银子。否则的话,他们即使登上王位,也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陈瑞文也赞成的道:“而且,那些被俘的人回去以后,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王位旁落,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争回自己的王位。这样一来,那些蛮荒小国就会彻底的陷入混乱,自然也就没有心思来惦记我朝的土地了。”

    其实,这样的建议也不是没有人提过。只不过,就算将那些被俘的君主放回去,造成那些蛮荒小国的混乱,也不过是图得一时的安稳,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如果这样看的话,还不如令其成为附属国来得痛快。

    “当然,”贾孜倒是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而是笑眯眯的道:“人也不是白白放回去的,还得要精心的给他们准备一些好东西才对。”

    一位内阁大臣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贾孜:“难道还要让他们带着丰厚的赏赐回去不成?”

    贾孜的话令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疑惑的模样,一副“你贾孜会是这种人”的表情。虽然他们也同样不相信贾孜会是那种给敌人送礼的人,可是却都没有说出来。只有这位内阁老臣说了出来:贾孜再彪悍,应该也不会对一位老人家动手才是。

    “牌九骰子、雀鸟蛐蛐、斗鸡走狗之类的好东西,”贾孜倒似根本没发现众人眼里的戏谑一般,笑眯眯的道:“还是应该要好好的准备一些,让他们带过去,好好的发扬光大,流入那些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的千家万户,成为人手必备之物。”

    贾孜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当雀鸟蛐蛐、斗鸡走狗成为了那些海上小国之民生活的主流,他们的精力全都放在了玩乐上面,自然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滋扰海疆了。

    贾孜的话令人不禁想起了京中那些整日里斗鸡走狗、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想当年,他们的先祖都是跟着太·祖爷打江山,那可都是威风凛凛的大人物,可是谁能想到后代子孙不争气,玩物丧志,不学无术,再也没有了祖宗当年的风采……如果那些令京中子弟不思进取、不求上进的牌九骰子、雀鸟蛐蛐、斗鸡走狗真的在那些海上小国的民间得以普及的话,他们倒还真的再也不会对中原产生觊觎之心:就算是有心,可却也是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