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的,便出了门,顺着走廊走到月亮门口,左拐是文化站正门,右拐稍远几步,是文化站的宣传栏兼车棚。

    秦凝和周健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车棚拿自行车。”

    “好。”

    可秦凝一走到宣传栏那儿,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站在宣传栏那儿,仰头看宣传画。

    她穿了件半新的粉红色长袖的确良衬衫,藏青色的裤子。

    衣服裤子并不合身。

    衣服做得稍短,裤子臀围那儿却做得特别宽大,这是乡下裁缝普遍的做法,为的是方便农田里干活的人劳作起来舒适,动作幅度可以大些。

    但这样做的后果是,穿着的人,不管是小姑娘还是老妇人,都一个模子的衣服吊在上身、而屁股特别大。

    这背影,也不例外。

    背影还扎了两条辫子,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式的辫子。

    秦凝看着这背影,一边嘴角轻轻扯了扯,大步走过去拿了自己的自行车,就走了,只当没看见过那个人。

    而背影,等秦凝一走离了她眼角视线,才转身,眼睛死盯住秦凝远去的背影,嘴巴动了动,用最恶毒的口吻,用只有她自己听见的声音低骂:“秦月珍!你个骚货!去死!”

    秦凝已远在十米以为,自然听不见她的说话,但之前秦凝一看见那背影,就知道了,刚才,一定是秦梅芳跟在周健身后,在办公室外头一探头。

    除了秦梅芳这种天生心理阴暗的,估计没别人会这么鬼鬼祟祟的了。

    不过倒是奇怪,她跟着周健做什么呢?

    原本她还戒备着,秦梅芳要是敢跟她说什么恶毒辱骂的话,她就直接给她撂翻在地,踩她几脚,就像上回在河坝上一样。

    可大概是秦梅芳吃了几次亏,现在学乖了吧,竟然看见她来,还假装看宣传栏,没出声。

    那秦凝,便也不见得特特的去打她一顿。

    秦凝只管走了,出来和周健汇合了,便问他:“周健,秦梅芳跟着你呢,你不知道?”

    “秦梅芳跟着我?”

    周健拿手指指指自己鼻子,惊讶的说了一句,旋即就是满面怒火:“她在哪儿?”

    秦凝往里边指指:“里头宣传栏那儿。”

    周健错了错牙,说:“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生!”

    “她怎么了?”

    “……她,”周健转了转头,刚想说什么,却看见蒋丹已经笑吟吟的在往他们这边过来了,便说:“没什么。秦凝,你先别告诉蒋丹,我下回跟你细说。行吗?”

    秦凝抿了抿嘴:“行吧。不过,你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她。”

    周健说:“我知道的,我都不想看见她呢!”

    两人不过说了两句话,蒋丹已经过来了,她先羞怯怯、脸红红的和周健对一眼,再走过来挽住秦凝手臂,说: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非要跟着我,我好说歹说的才哄走了他。让你们久等了,走吧,我都肚子饿了。”

    秦凝摇摇头,笑着说:

    “我可没等。有的人,倒是等的心急了。唉,我这看得真是看不下去了。我先说好啊,这是最后一次啊,以后,你俩出来,千万别叫我了啊!我受不了了。”

    周健立刻说:“秦凝,别呀,走走,我请你吃,你要吃多少都可以!”

    三个人笑闹着,出了文化站。

    周健和蒋丹不过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女孩,此时的他们,看见彼此,眼里只有欢喜,几句话一说,就把什么都忘记了,秦凝跟着他们去一个老人家那里吃了几个小点心,又买了几个捎上给秦阿南和许春燕,便告辞了。

    但过了约摸八九天,蒋丹来坐在秦凝办公室里,闷闷不乐的告诉秦凝:

    “凝凝,你说,咱们读书的时候,也没觉着秦梅芳多不要脸,怎么现在,这秦梅芳就那么的脸皮厚了呢?”

    秦凝看她神情很不起劲,问:“怎么了?”

    蒋丹恹恹的说:

    “昨天,周健的大姑来收房租,跟我妈在外头说话,提起周健,说是他们厂子里,有个姑娘,成天的跟着周健。这姑娘还总跑去周健大姨家拍马屁,话里话外的,要让周健大姨帮着她做媒的意思。

    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说的,反正周健大姨就真去周健家问了,周健大姑不是就知道这个事了嘛,然后就在我妈面前吹嘘,说那姑娘也是咱们清溪公社的,嘴巴可甜了,白皮肤什么什么的,在厂子里干了半年,挺积极的,他们车间主任还要提她当临时小组长呢!

    周健大姑还说,‘哎哟,听说啊,还是周健同学呢,多好!不过同学和同学还是不一样的,你看你们蒋丹,天天的就在家织毛衣,人家可是城里大工厂的工人,一个月二十多块呢!哎,你们蒋丹认不认识啊?知不知道人品怎么样啊?’

    我一听周健大姑说的那些话,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是秦梅芳。之前周健提过一嘴,说秦梅芳家送了半只猪给周健大姨家,周健大姨夫才帮秦梅芳找了这份工嘛!然后秦梅芳就三不五时的到周健大姨夫家去讨好,今天扫地,明天洗衣服的呢!我妈也知道。

    可我妈这个人,以前早就跟着我爸,被人左批斗右批斗的批斗怕了,一听周健大姑说这个,她就不出声了,就只说,‘是啊是啊,我们可找不着关系,能说得着城里的工,我们只好在家呆着了’什么的。

    周健大姑就更起劲了,还在那儿得意的说,‘哎哟,你们蒋丹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样下去可怎么找得着好对象呢?你们家又这样,那什么,蒋丹她爸是下放的,对吧?哎哟,这可都是大影响啊,好一点的人家,总是在意的,可难咯!’

    她这当着我们家面的这么说,那我也生气了,我就出去跟周健大姑说,‘对!我是没本事,只好在家织毛衣,可我爸再是下放的,好歹只是政治问题,不是品行问题!人家家里出了强奸犯枪毙鬼的追着你们周健,你还觉得好呢,我怕什么!’”

    蒋丹气咻咻的说完,似乎思绪又回到了当时情景,胸口起伏着,脸涨红着,大力呼吸。

    秦凝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呢?”

    蒋丹垂下头,声音沉闷的洒出来:

    “还能怎么样啊?我妈就说我呗,说我沉不住气;说我们家这样的,就该忍气吞声,该夹着尾巴做人,人家要说什么就给人家说几句;

    我妈说以后还是不要再和周健来往了,算了,看来,周健家的人总还是在意出身的;说还好我们谨慎,周健大姑不知道我和周健……来来往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