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陆承熠开口,压低的眉峰透露出主人的些许不悦,“郑飞烨的事被爆出来了。”

    周淼一乐:“那还挺不错!”

    郑飞烨的事要是真的,为了电视剧播出效果,后期肯定得减他的戏份。

    这时候还能顺便帮他们压压绯闻,一举两得呀!

    陆承熠:“……”

    他并不觉得好。

    陆承熠和林洛汀的绯闻就这么被“郑飞烨深夜被警察带走”的消息轻易压下。

    经由这件事而起,有关部门对金鳞的调查也在暗中展开。

    陆承熠回了《千秋》剧组拍戏,偶尔出来配合《初恋》剧组接受采访做宣传。

    他的热度一直在随着《初恋》的播出往上升,郑飞烨却自从那天“被警察带走”的热搜后再也没有在公众前露面过。

    半个月后。

    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在医院住院部的停车场停下,车上戴着渔夫帽和口罩的陆承熠拿着手机走了下来。

    点点头对送他到这里的助理肖季道谢,他对手机另一边的人道:“拍完了,我明天就回去。”

    “……好。”

    “明天,真的。”

    语气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始终很温和,即便被反复追问确认也没有丝毫不耐。

    于是过了会他结束通话收起手机,肖季便大着胆子问他:“陆哥,你在跟谁打电话啊?”听起来跟哄女朋友似的。

    陆承熠回:“室友。”简单的两个字似乎隐含着其他意味。

    直男肖季却没多想,他知道陆哥一直借住在朋友家,估计就是陆哥的朋友了。笑了笑跟他道别:“那陆哥我就先回公司了。”

    “嗯。”

    肖季离开后陆承熠乘电梯去了陆母的病房。

    他跟林洛汀说明天才能回渚市,其实他昨天就已经放假了,只是空出今天的时间特地来了一趟医院。

    他来的突然,病房里陆母看见他惊喜又惊讶,一边招呼他坐一边道:“承熠,你工作放假了?”

    “刚拍完一部戏,过来看看您,”在床边看护椅坐下陆承熠说,左右扫视病房,“外婆不在?”

    陆母笑道:“外婆在家休息。”

    她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自己儿子,现在有一堆话想说:“我昨晚还跟外婆一起看了你拍的电视剧,叫《初恋》对吧?演的真好。”

    “……也就拍戏能看见你跟女孩子走的近些了,换做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对了,我还看见那什么弹幕?对,好像就是叫弹幕,上面好多说你和那个女演员感情很甜的呢。”

    陆承熠淡声开口:“拍戏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事实上他能忍下性子拍下来她就足够惊讶了,陆母好笑摇头。

    见陆承熠神情不见放松,蓦地想起上回他跟自己说的事。

    笑意收敛了些,她温和地问:“承熠,上次你跟我说的变化,你分辨出好坏了吗?”

    没有。

    我依然不知是好是坏,不过现在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今天不说这个,我想跟您聊聊别的。”

    陆母:“好,你想聊什么?”

    陆承熠沉默片刻组织措辞,许久后道:“聊聊我的新剧本。里面人物的感情线我有些不太清楚。”

    又接新剧本了?难得儿子想跟她聊聊剧本。

    “你说,我听着呢。”陆母温柔鼓励。

    陆承熠深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却是平静的,像是一汪无风的湖看不见波澜。

    他说:“剧本的主人公是人类和……玫瑰。”

    玫瑰?陆母有些疑惑,却没有出声打断。

    “玫瑰长在深渊,人类住在村落,深渊和村落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们彼此之间本该互不打扰,但是有一天玫瑰无聊了,于是他选中了一个人类到山上陪他。”

    “人类住在悬崖上,与玫瑰隔着深渊相望。玫瑰偶尔醒来会和人类玩耍,不顾人类的意愿。”

    陆母:“玫瑰伤害了人类?”

    陆承熠摇头:“没有,他有些小孩子的恶劣和好奇……喜欢尝试未知,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人类的底线上。”

    有些要求总是令他头皮发麻,既抗拒又不受控制地受到吸引。

    “他拘着人类不许他离开,却不要求人类到深渊里去。”

    “过了很久……也不是很久,过了一段时间……对人类来说既短且长的时间……”

    已经五个月了,时间转眼而逝,却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陆母便放轻了声音问:“然后呢?”

    然后……

    陆承熠回神,垂眸看自己的手。这里,食指。他掐了掐指腹。

    这里曾有一条伤口,他贪婪地含住吸、吮过,如今已看不到丝毫痕迹了。

    “然后,人类走到了悬崖边缘。”

    悬崖的风凛冽,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陆母:“玫瑰能迷惑人类的心神?”

    “……不是。”

    他不是迷人心神,他只需要放肆地绽放,自有人类被这份惊心动魄的美所吸引。

    无数次曾隐隐察觉又被强行压抑的事此时被最亲近的人问起,陆承熠不得不承认,“……人类只是被玫瑰吸引。

    “他想靠近他。”

    像无边黑暗中的一束光,像黑白世界中的一抹红。

    或早或晚,人类一定会注意到他的玫瑰。

    陆母又问:“然后呢。”

    敛下眼帘遮住眼中汹涌的情绪,陆承熠说:“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被他吸引,却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陆母:“为什么?”

    陆承熠:“因为玫瑰只把人类当做无聊时的玩伴,人类却想和他做……朋友。”

    因为林洛汀从未要求和他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不对等的。

    因为我不知道这一脚踏出,悬崖下方迎接我的是否是粉身碎骨。

    他已站在悬崖边缘犹豫了太久。

    陆母声音温和不变,仿若没听出异样:“人类想怎么做?”

    陆承熠:“人类不知道该怎么做。”

    陆母:“要放弃吗?”

    “他不会放弃,”陆承熠抬起头,“石头碎了,人类回不了头。”

    他掉下了悬崖,从见到不该见的那一幕起。

    可是他又无比庆幸那天见到了那一幕。

    当时他问自己能不能接受另一个男人取代他陪在林洛汀身边。

    答案很明晰,他无法接受。

    陆母便笑了:“你看,你明明很清楚剧本的感情线。”

    陆承熠不语。

    陆母右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手很瘦,因为经常挂水的原因有些凉,但是她的话却又是无比温和坚定。

    她说:“我知道人类在苦恼什么。”

    “人类不知道怎么靠近玫瑰是不是?”

    覆在陆承熠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陆母直直望着陆承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玫瑰如果不懂,那人类就去教他,教会他……什么是友情。”

    “成功了,那么人类将是玫瑰的第一个朋友,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你不想要吗?”

    他不懂,那就教会他,从今以后他将只为你一个人绽放。

    这句话诱惑太大,陆承熠心如擂鼓。

    ……

    在中心医院待了一天,陆承熠如他答应林洛汀的那样,第二天回了渚市。

    时值夏末,小区里的林荫越发繁茂葱郁,他拖着行李箱踏过熟悉的鹅暖石小路,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从未如此坚定,从未如此渴望。

    “陆承熠~”林洛汀趴在围栏上喊。

    陆承熠抬头望向他。

    恍惚回到了几个月前,依旧眉眼绮丽,缱绻多情。

    他提着行李箱进了院子,才空出手关了身后的门,转身怀里便多了具熟悉的身体。

    “陆承熠。”声音如同以往喊过的无数次那样喊。

    林洛汀环着男人的腰微眯着眼在脖颈耳后蹭,嗅他的气息,低声轻喃:“我想你了~”

    瞬移施展不出来,又是半个月没见。

    “林洛汀。”陆承熠垂下视线。

    “嗯~”怀里的人慵懒地轻哼着回。

    “洛汀……”声音很轻。

    “嗯?”

    感情与欲望,陆承熠说不清到底哪个先产生,只知道当他醒悟过来的时候,两者已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