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已经把‘希望’留在你这里了。”

    回忆画面被墨迹晕然,重回一片黑暗之中。穆清嘉发现自己已经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濡湿脊背,心跳快得仿佛要挤破血肉,从胸腔里跳出。

    “五感尽归。”薛紫衣冷淡道,“恭喜,你已经‘完全’复活了。”

    “什么叫……‘完全’?”穆清嘉艰难地爬起来,剧痛之下不停干呕,心中脑中乱如麻。

    一个又一个曾被忽略的问题冒出来:为什么现在他才“完全”复活?

    为什么他的五感会缺失?

    模模糊糊地,他想起都元,想起姑媱城主之妻:他们各有缺陷,却都是完整健全的人。

    不像他,五感与记忆都是从零开始,慢慢恢复。

    明明他自己才是“完美”复活才对,为何……?

    重生伊始,阿唯告诉他——“我会保护你直到魂魄与身体完全融合,恢复五感和记忆。”

    魂魄与身体融合?那是什么意思?

    杂乱的线条在他脑内穿梭,言语失去了本来的意义,背反、扭转,被赋予荒谬的含义。

    完美复活的三个条件:返魂木,与肉|身完全相同的木身,完整的魂魄,缺一不可。

    “直到魂魄与身体完全融合”。霍唯的那句话反复震荡在他脑海中,拆开来又重组,有了新的意义。

    穆清嘉一直以来都认为,那指的是自己的魂魄,与外来的返魂木身之间难以协调。

    ——若是反过来呢?

    ——若是霍唯的魂魄,与他自己的返魂木之间,需要时间融合呢?

    “你……没事罢。”模糊的女声传来。

    穆清嘉隐约觉得,那个女修接近了自己,将他汗湿的额发捋到耳后。动作极轻,却带了关切。

    她的嗓音清冷悦耳,极富特色,勾起了他脑海中的另一句话。

    “今日,必有人死在这里。”

    “离开这里。”穆清嘉唇齿颤抖,咬到了舌尖,“我必须出去。”

    ————

    少咸山外五十里,寒月森森。

    千奇百怪的术法汇于一点,击中了都元的返魂木,瞬间爆发出一圈魔气波涛,激起滚滚烟尘,击飞附近的魔修。

    烟尘过后,方圆一里内草木土石灰飞烟灭,留下一块过于干净的空地。

    “昊焱尊者这次绝对活不了!”

    “这么多人同时发动攻击,到底算在谁头上?”

    “等等,你仔细看……!”

    烟尘为寒风吹散,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所有人看到此景的人都愕然失语。

    只见“都元”四肢皆去,而由返魂木制造的身体头颅,却飘浮在半空中,完好无损。

    “这!——莫非是我眼花,这如何可能?!”

    “刚刚那合力一击足有化神后期之力了!怕是松鹤那老儿也挡不住,这昊焱尊者怎么还没死?”

    这便是返魂木的强大之处。三界之中,坚不可摧。

    只除了天雷,与霍唯完全爆发时冥蝶剑所用的金焰。

    然而,只要其中没有魂魄操控,即便是返魂木也不过是一块死木头罢了。

    秦关沉沉吐出一口气,百千剑化作银河,游弋至他身后,剑剑归鞘。他疾点身周大穴止血,缓缓运起治愈术,修复身上的创口。

    他的实力与昊焱尊者相差太多,用出九剑全靠一口气支撑,气息一收,便觉身乏脑胀,只想闭眼倒下。

    ——能杀了这种怪物,当年的霍唯简直……

    他艳羡二师兄的剑心,由来已久。霍唯就像一颗过于耀眼的太阳,灼烧在他面前,离得太近,蚀去皮肉,暴露出他发黑的骨。

    二师兄最像师傅,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傲然孤高,无人可与其比肩。

    秦关拼尽全力去触碰太阳的光芒,每一次都信心十足,每一次都发现自己与太阳离得更远。

    久而久之,这份艳羡变质成嫉妒,与扭曲的桀骜。

    正在此时,一个黑影忽从暗处飞来,接住那截返魂木。秦关立刻认出,那是昊焱尊者手下名为娄磬的魔修,同大师兄一般,会使用附灵术。

    一个化神初期的魔修,即便会用附灵术,也没能在这场绝对力量的战斗中绽放光芒,断然不会再翻起什么水花。

    都元已死,余党不过是末路穷途。

    “别让他们跑了。”秦关沉声下令,“都元余孽,格杀勿论。”

    魑离殿众魔修听令,只觉是个上好的邀功时机,纷纷邪笑着向剩余的魔修攻去。

    残余的都元属下见此,有的还想拼死一搏,大多数作鸟兽散,还有的却想跪地求饶,归入魑离殿,挣得一条生路。

    “殿下、不,魔尊大人!饶小的一命!”他砰砰磕响头求饶,“小的听命于那逆贼不过是被逼无奈!现在逆贼已死,噬心咒不在,小的自当归于正统,听凭魔尊大人吩咐!”

    娄磬身形一顿。

    那跪地求饶的还想说些阿谀奉承之词,忽而惨嚎一声,痛苦地倒在地面。

    其余人见他如此痛苦,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四君与秦关心中一沉。

    看这样子,与殿上黄鼬妖症状相同,分明是噬心咒发作的模样。

    莫非都元死后噬心咒仍能生效?还是说——

    “你刚刚说什么?”娄磬忽道,“‘别让他们跑了?’”

    他出言顺畅,底气又足,与娄磬本人木讷阴郁之感截然不同。

    秦关向那个黑衣人看去。

    “娄磬”抬起头,与他遥相对望。

    “本尊会逃跑?”“娄磬”咧嘴笑道,“该跑的是你,杂种。”

    随着“杂种”一声落下,他苍白的皮肤上暴起青筋,眼眸中血色流转,溢出眼尾,画出数道龟裂的魔纹。

    他身周气势骤然暴涨,境界接连攀升,直到化神后期。

    “退后!!”

    秦关大吼一声,百千剑旋转,撑起一柄圆伞。

    然而为时已晚,魔焰以娄磬为中心爆炸开来,十多个魔修首当其冲,惨叫着成为烈焰的一部分。

    “怎么回事?”顾蓉和大部分魑离殿魔修都躲在伞后,“突然就……”

    银伞灼烧成橘红色其中有无数怨灵在热浪中痛苦嘶号。秦关咬牙硬撑,银伞却仍旋开一条细缝。只见赤光爆闪,磅礴烈焰从缝隙处喷涌而出!

    在那万分之一刹那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烈炎中弯曲的枪间,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

    九曲枪擦过手臂,破开铠甲,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

    秦关仰面倒飞出去,左肩鲜血狂喷。

    “殿下!”瘦猴儿在空中将他接下,回首看向那身处烈焰中的魔修,“那究竟是谁?!”

    “娄磬”伸手召回九曲枪,舒展了一下臂膀。

    “刺偏了。”他嫌弃道,“这身体用起来真不顺手。”

    他将返魂木投入手心黑砂中,随后两鬓在血焰中片片斑白,如修罗地狱中的白发恶鬼。

    细看去,他仍是娄磬的五官,只是气质大变。那份唯我独尊的气势,任何人都会以为是昊焱尊者再世。

    他们的直觉是对的。

    第66章 嫌雪

    黑砂之内,世界寂静虚无,空白中站着两人。

    “我必须出去。”穆清嘉心痛难耐,只觉整个身体都要被痛楚对半撕裂。

    当残忍的真相降临时,所有事瞬间被阴云所覆盖。

    在外,秦关生死未卜,神秘命修敌我难分,昊焱尊者如一座大山压得他难以喘息。

    而在内,则只有霍唯一人的背影。

    重生至今,他用的,一直都是阿唯的元神。

    每当他听山水鸟鸣,嗅闻花草馨香,每当千丝万缕的味道缠绕着在他口中爆炸,甚至每当他感到一丝痛苦与快慰时,那背影就愈远一分,沉得愈深一分。

    直到彻底消失。

    ——本该消失的,是他穆清嘉一人而已。五十年前,狐仙不是已经告诫他了么?回到皋涂山,必死无疑。

    他不信命,逆天道而行。而违逆天命的业障,却最终由阿唯承担。

    本不该是这样的。他指甲掐入手心,抠出木屑。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穆清嘉心如刀割,呼吸困难,自责得几乎要死去千百万遍,身体却无情地维系着生命。

    理智告诉他:不能倒下。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他还有事要做。

    他如此狼狈不堪,仿佛只有一副骨骼在支撑着满身沉重的血肉,仅凭一丝理智强撑着崩溃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