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为他这样唱过歌。

    汽车慢慢地开在路上,微微颠簸摇晃。

    耳边是温柔的歌声。

    沈和秋一点点安下心来,他趴在易晟的肩头,终于从惧寒交迫的泥潭里拔出了深陷的情绪。

    易先生在抱着他……

    易先生在给他唱歌。

    沈和秋眼眶酸涩,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我好怕……呜,我想给你、给你打电话,可是……可是手机没有了……”他说话时都满是惹人怜爱的哭腔,时不时哭得打一个小哭嗝。

    沈和秋团在这个能给予他充分安全感的怀抱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一同宣泄出来。

    他揪着易晟的衣服,眼泪迅速地濡湿了易晟肩膀的一小片衣料。

    他太害怕了。

    那个又黑又安静的小阁楼是他记忆里最不想回忆起的片段。

    那种近乎要让人窒息的孤独感,是他最恐惧和害怕的东西。

    所以在最信赖依赖的易先生面前,沈和秋根本止不住不断往下掉的眼泪。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沙漠中的绿洲,放心又宣泄地哭了出来。

    易晟把他爱哭的小夜莺抱在怀里,

    “嗯,让啾啾害怕了,是我不对。”

    “但是不用怕了,以后不会再让啾啾一个人呆在那种地方了。”

    他轻声地安慰着沈和秋,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以后不会再让他的小夜莺孤身一人了。

    沈和秋哭得有点久,眼睛都因为哭泣而红肿发烫。

    易晟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手上的伤要处理一下,啾啾能忍住疼吗?”

    沈和秋看了看自己还在手上混杂着尘土的伤口,又感觉到腿上被砸到的也在隐隐作痛,知道可能得将伤口清理抹药。

    他怕疼得厉害,抿着唇小声问:“可、可以轻一点吗?轻一点、就可以忍住。”

    沈和秋受伤的手被易晟放在掌心,医药箱他已经从车内翻出来了,里面有最基本的消毒和跌打损伤药。

    “好,我轻一点,啾啾忍一忍。”

    易晟拿着棉签,先帮沈和秋清理手上擦破皮的伤口。

    当时是摔在阁楼没打扫过的地上,地面粗糙,又积了不少的灰尘。

    伤口处血液混杂着灰尘粒,易晟担心会引起伤口感染,所以小心地用棉签对伤口进行消毒清理。

    消毒的药水渗进伤口,疼得沈和秋下意识想缩手,但又颤抖着忍住了。

    他答应了易先生,会忍住的。

    易晟察觉到沈和秋的手在发抖,处理的动作更快了些。

    他把沈和秋手上的伤口清理干净,看小朋友眼圈都更红了:“是不是太疼了?”

    沈和秋本来想摇头,但易先生温柔的声音总是让人不自觉放松依赖,他用鼻音“嗯”了一声。

    易晟拉着沈和秋的手腕,低头轻轻吹了吹伤口。

    他的吐息轻柔温热,吹过沈和秋的掌心,撩出一点酥麻的痒意,一路顺延至指尖。

    沈和秋没忍住蜷了蜷指尖。

    “还疼吗?”易晟松开沈和秋的手。

    沈和秋白皙的耳朵尖蔓出一点粉意:“不、不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痒。”

    易晟低笑一声,揉揉沈和秋的头:“还有没有哪里疼?”

    沈和秋慢半拍地动了动左腿,怯生生的:“腿……”

    易晟弯腰去卷沈和秋的裤腿,差不多拉到膝盖处,露出来的白皙小腿上有一片青紫,上面还渗着紫色的血丝。

    沈和秋的皮肤白,青青紫紫的瘀血趴伏在细腻雪白的腿上,看着刺眼极了。

    易晟眼神里的戾气微深,但很好地克制住了。

    好在,这个伤口瞧着吓人,但也只是一团淤青,算不上严重。

    易晟小心地把化淤的药抹上去。

    他怕弄疼沈和秋,动作放得更轻。

    沈和秋几乎没怎么觉得疼,在安静舒适的车内,他抬头看了一眼散发着暖光的车内灯,然后一点点地耷拉下眼皮。

    他有点……想睡了。

    易晟涂完药起身,就看到小朋友的头一点一点的,困极了却又撑着不敢睡。

    他把药膏收起来,伸手把打瞌睡的小朋友抱在怀里。

    “睡吧。”

    “醒来,就到家了。”

    沈和秋困得迷迷糊糊,被抱在易晟怀里之后,听话地闭上眼,在易晟的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就到家了。

    在梦里,他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听着那人给自己唱歌。

    啊,也是刚刚的那首歌。

    是他最喜欢的小星星。

    银手链在他的手腕上一颠一颠地摇晃,是背着他的哥哥送给他的。

    梦里的他抬起眼,不远处就是他们要去的医院。

    易晟抱着睡着的小朋友,手指穿插在他的发丝间,安抚性地一丝丝捋顺了。

    他的手覆上沈和秋闭着的双眼,想起的却是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模样。

    方才他站在沈家外回头看时,就认出了这双眼睛。

    这双躲在阁楼阴影里的琥珀色眼睛,清澈得像天上落下来的星子。

    与当年别无二致。

    高塔上藏的或许不是莴苣公主,而是只漂亮瘦弱的小夜莺,被折了翅膀锁在里面,所以连歌声都是虚弱的。

    易晟收紧手臂,将一个吻轻轻落在怀里人的发顶。

    他的小夜莺不该被锁在高塔,也不该被锁在金笼里。

    应该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

    易晟用指腹揭去沈和秋眼角的湿润,又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即便以前不是这样,往后的岁月里,也应当是如此。

    夜晚。

    易晟将沈和秋安顿好,在确保小朋友在床上依然睡得安稳之后,才走到隔壁的书房,接了个电话。

    是被他临时调派去处理沈家人打来的:“易总,沈家这里已经初步处理好了。”

    “接下来是按照您的计划来吗?”

    易晟神色平静:“嗯,辛苦你们。”

    他只需要将沈家对沈和秋做过的事双倍奉还。

    电话挂断,易晟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

    自从睡眠质量有了保证后,又考虑到不想让小朋友闻烟味,他基本就没摸过烟,烟盒也不随身带了,都收在书房的抽屉里。

    但此时那种烦躁感好像又回来了。

    易晟点了根烟,火星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他拨通了蒋争博的电话。

    “喂。”

    蒋争博很快接起了电话:“喂?易大少爷,上次说要把和秋带出来偶遇的事定好时间了?”

    易晟盯着手指间夹着的烟:“没有。”

    烟头缓缓地燃烧着,香烟的长度渐渐缩短。

    蒋争博察觉到易晟情绪的不对:“怎么了?不太高兴?”

    “嗯。”易晟嗓音低哑,“上次你说让我尽量排除刺激源。”

    “我没能做到。”

    他让沈和秋又一次被伤害到了,明明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却没能护好。

    “他又发病了。”易晟抽了一口烟,喉间微哽,声音发哑。

    “……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忘了定存稿时间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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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是他的错。

    他没能把人护好。

    易晟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慢慢燃烧殆尽,然后熄灭。

    他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沉默着。

    蒋争博在电话那头跟着安静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老易啊,这事也不能怪你。”

    “我也说了是尽量,你尽力而为就行,总会有你预料不到的突发情况的。”

    “你自己的问题也该好好解决,这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坏毛病该改了。”

    易晟把燃尽的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没有说话。

    蒋争博有些无奈,但易晟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从对方来他这里说是要接受治疗的那天起,就一直如此,想法过于偏执,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只好先说:“和秋又发病的话,你最好在旁边把人守着,防止他有可能会对自己不利。”

    “不过他应该还有在定时服用药物,即便发作,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你也别太担心。”

    易晟沉默地听完,才开了口,他的声音还带着颗粒质感的沙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