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点点拥抱他,动作轻柔和缓,偏幽浅笑着?任自己继续坠落,坠落……却突然被一人拉住了手腕。

    那人拉起他,抱住他,往上游去。一条鱼游过他的身边,又游过去了。几缕缠住他的湖草,倏地被刀剑割成两截,在水中飘荡起来。偏幽还想再吐几个泡泡,没等动作,就被人带离了湖底。太阳彻底下山了,隐在光帘幕后的月亮羞涩地露出了半个身影。

    偏幽从水里被带了出来,看着?隐隐约约的月光,想着,哎呀,应该挑个月圆的好日子。

    余慕凡浑身湿透,焦急地抱着偏幽飞到岸边。正又惊又怒地欲要质问他为何这?样做,就见着?偏幽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惬意而满足,好似方才只不过是玩了一个小游戏。

    余慕凡质问的话倏地就开?不了口了。

    月光下,笑着?的佳人蓦然阖上了眼,好似刚才的淡笑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的片刻灿烂。余慕凡急忙运起内力游遍偏幽周身,将那些误含的湖水逼了出来。偏幽昏昏沉沉地咳嗽着吐出了水,人却依旧苍白无力地倒在地上。很快,他就彻底昏了过去。

    余慕凡抱起偏幽,对赶来的阿黎叱道:“去找大夫,快!”

    阿黎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配上他惨白的脸色,浑似一条枉死的水鬼上了岸。他的唇齿震颤着,心?神惊惧,听到余慕凡的怒喝,回过神来,连忙转身飞奔出院,心?急如焚地往城里奔去。大夫……大夫……找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1]引用自宋代·晏几道《临江仙·斗草阶前初见》

    第39章 教主垂怜

    偏幽昏昏沉沉, 半睡半醒,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迷糊迷糊中被阿黎灌了汤药, 想吐槽一下这药的味道,却又意识昏沉地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一天或许两天,偏幽才清醒了过来。睁开眼, 见着阿黎惨白的脸色, 正准备说自己没事,就看见余慕凡也跨进了房门。

    偏幽想坐起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阿黎心领神会地将他扶了起来。

    他靠着阿黎轻轻喘气, 喉咙干哑撕痛,只能小声嗫嚅道:“……水。”

    没等阿黎去端水,余慕凡就端着瓷杯喂了过来。偏幽瞥了他一眼, 又微阖了眼睫, 慢吞吞啜饮起温水来。

    喝了半杯, 偏幽侧过头, 示意不要了。余慕凡放下杯子, 问:“你为什么跳湖?”

    余慕凡的声音很低, 却没有?怒意,只是简简单单地询问般, 想求个答案。

    偏幽沉默半晌, 嘶哑着开口:“我腿上的?穴位……你什么时候才肯解开?”

    余慕凡没说话。

    偏幽掀起眼帘看他:“余慕凡,你囚着我又有?什么意思呢?这样下去,只会让我讨厌你,有?机会就会杀了你。要么放了我, 要么杀了我,你都不选的?话,我就自己替自己选了。”

    余慕凡咬着牙,蓦然感到一阵难堪,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候卑微又贫穷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曾经丢下的?脸皮都拣了回来,他武功高强、定亲娇妻、众人佩服,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乞丐了。可是在偏幽毫不留情的?话语里,他却感到自己的?脸皮被一刀刀割了下来。自己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没有?一点感激,甚至是讨厌着。余慕凡既痛恨着偏幽的无情,又愤恨自己的?心慈手软。不如杀了他……杀了偏幽,杀了这个让自己如此痛苦如此卑微的人。

    余慕凡按住自己的?剑,想抽出来却如何?也下不了手。简直是魔障,魔障。

    他不会杀了偏幽,却也绝不会放过他。是你自己招惹我的?,不是吗?高高在上地施舍于我,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心,拿二两银子打发我。人人都在过花灯节,我这个乞丐却在为活命奔波。你就站在桥头,俯视着众生,他们的身影落在你的?眼里,就像一场灰扑扑的?影像,无关紧要。可我不要做人群中的灰影,我要你看着我,只能看着我。

    余慕凡松开按剑的?手,尽量平静地开口:“你乖一点,我就替你解穴。”

    “乖?乖啊……魔教教主的行事风格里从来没有?这个字眼。”

    “魔教已经灭了。”余慕凡看着偏幽的淡漠神情,忍不住讥刺道,“早就灭了。你如今只不过是一个——”

    偏幽静静等待下文,余慕凡却自己住了嘴。

    “算了,你好好养伤。”余慕凡拿起剑往屋外走,走到半路,背对着偏幽低沉道,“等我大婚后,就替你解穴。”

    偏幽置若罔闻,只是靠着阿黎轻轻地喘着气。

    余慕凡的大婚之日本来定在了中秋佳节,但因为暴露出了养外室的消息,被推到了冬季。秋天到来的时候,偏幽让阿黎当自己的?模特,在庭院里画起了画。阿黎有?些不自在地靠在树上,脸颊有?些红,时不时往偏幽那儿望去,见到教主含笑执笔的?模样,不由得放松了些,靠在树上的?身体也不那么僵硬了。

    阿黎总觉得最近的?教主好温柔,以前虽然也温柔,可感觉最近有?些不一样。教主最近晚上要求自己和他一起睡,最开始阿黎紧张得睡不着,但渐渐的?就越睡越甜了。阿黎自己一个人睡时从不会睡得这样好,他就睡在偏幽的隔壁,浅眠,时刻注意着教主的需求。按理说就算和教主睡一起了,也不该睡得这样沉才对,可不知为何?,每次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翌日醒来,身体莫名的?轻松,连喉咙处的?刺痛也在慢慢减轻着。

    而且最近练武,简直一日千里,好似天降神力般,内力运行一日比一日雄浑顺遂。阿黎想不出为什么,只能归因于和教主睡在一张床上,心情激荡,练武也更加拼命的缘故。

    落了片叶子在阿黎头上,阿黎想扔开,又想着教主在画画呢,不能乱动。阿黎怀着虔诚而激动的心情倚靠着树干,不知道教主会把他画成什么样子呢?教主画他的?画像,是不是阿黎在教主的心里也留下了一点点痕迹?外面风有?些大了,教主会不会觉得冷?还有?几个月就是冬天了,等教主解了穴,能走动了,教主会走出这个宅院,去外面逛一逛吗?若是下了雪,地上肯定会厚厚地堆上一层吧,为了不让教主湿了鞋袜,教主可一定要让阿黎背啊。他会背得很稳很稳的,绝对不会让教主有一点点不舒服的?……

    阿黎神思不属地想着教主,教主稳稳当当地执笔画着阿黎。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偏幽收了笔。

    “好了。”他微笑着向阿黎招手。

    宣纸上画着一个倚靠着树干的玄衣青年。树干上的?叶子在秋季枯黄了,掉落了几片在青年乌黑的?发顶,青年的眼神望着远方,似憧憬似眷念,满怀着希望与爱意。凋枯一片的?色调里,青年的眼神泛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微光,像是一片死寂里绽放出的一朵红玫瑰,一抔尘土里滚落了颗黑珍珠,衰败与希望并存,死寂与新生交叠。

    枯黄的?叶子仍然在秋风中坠落,青年却已来到他的?教主身边。他微俯下身细细地看着自己的?画像,心里一时酸涩一时甘甜,眼眶微微湿了,阿黎眨眨眼,不让水渍冒出来。

    如果此刻他能说话,想必也一样无言。

    阿黎转过身,用衣袖擦过眼眶,使劲摩挲,直到看不出一点泪意了,才望向他的?教主。可阿黎不知道,他太使劲了,微红的?眼眶暴露了他想掩藏的事实。偏幽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眼眶:“怎么这么大力呢,是砂砾进了眼么?来,我吹吹。”

    阿黎蹲下来,红着眼望自己的?教主,像一头可怜巴巴乖顺无比的?小兽,被山野的猎人伤到了,来主人这里寻求一点点安慰。不哭不闹,就那么默默地望着,睁着双阴郁的?眼,眷顾地望着主人。

    偏幽嘟起嘴,轻轻地吹气:“不疼了啊,吹吹就不疼了啊。”

    阿黎睁着眼,鼻头一酸,眼眶又湿了。

    “阿黎乖,眨眨眼,泪水掉了,砂砾也就跟着掉了。”

    阿黎乖巧地眨了眨眼,润湿的?眼睫像蝴蝶铺开了翅膀,又倏地阖上,反复几次,眼眶再也藏不住水珠,流下了一缕又一缕。

    偏幽细细地抚过阿黎的?面颊,将泪水一点一点地擦尽了。

    “阿黎,明年春天的?时候,帮我埋下一颗桃树的?种子吧。等它发芽、开花、结果了,就告诉我桃花好不好看,桃子好不好吃,阿黎,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