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狱安定下来的日子其实挺乏善可陈的。

    有公务的时候就被派遣去各地出差, 没有要紧的事就待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顺便偶尔去一趟八寒地狱,武力震慑一下想要独立出来的不安分子,下完班之后就没事到处蹿。

    身边的同事都是岁数千万年以计的鬼, 连新来警署报道的鸦天狗新人恐怕都比我年长。

    周围不会变化的脸庞其实有一种很强的迷惑性, 悠闲度日的我偶尔也会产生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在地狱工作的几十年来,我对其他事漠不关心地活着, 即使和现世有所往来, 心境也不曾因此有过任何变化。

    时至今日, 每当从地狱返回此世,看见陆生和夏目越长越高,脸庞褪去了人类幼年时期的稚嫩,才恍然间对春秋四季重新有了体悟。

    有的时候猫咪叼着鱿鱼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从窗户外跳起进来, 趴在沙发上和我一起晒着太阳, 贵志每天忙前忙后归还着妖怪们的名字, 但是那本友人帐却十年如一日像是野原新之助家永远还不完的贷款那样不曾变薄。

    有时候我会摸一摸白豚猫的肚皮, 好在它从来不掉毛减少了不少家务。午后的安静让人昏昏欲睡,阳光照射下能够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粒粒微尘。

    地狱里鬼族的来源也五花八门,鬼神和鬼神之间的情况不尽相同, 就像鬼灯先生因为经常加班导致严重的起床气, 但是我却向来少眠,看起来却似乎精力十足。

    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 仅仅只是打个盹的间隙,苏醒以后的恍若隔世感也足以令我被抽离。山姥切会永远在深夜为迟迟归家的我开一盏暖黄色的灯, 我们向来是默契远超他人的室友,有着接下来数百年,数千年, 乃至亘古不变的时间。

    时间如同溪流那样无声无息地溜走,对于世间万物来说永远不会停歇,小小的水柱对于蚂蚁来说也能被称之洪流,也许只要稍稍不那么注意,周围的容颜便有所迁改。

    我总觉得不管不顾睡下去的话,会错过许许多多的事,不过也许和他人的交往本身就是一场长久的梦,就像是广场公园里小孩子们吹的泡泡,斑驳陆离,越飞越高继而破碎,然后我们抽身而出。

    斑说我实在是多虑。

    在陆生还没有获得整个奴良组承认的以前,一次聚会上,酒酣耳热之时,大家陆陆续续开始吹嘘启自己的事迹。元兴寺会头领谈论起吃人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和不屑,嘴角往上拉扯,牛一样的眼睛中布满了自命不凡的得意,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不屑和轻慢,以及对力量的恐惧与追崇。

    人类,就是短命种。

    妖怪们制造畏,使用畏,令人类畏惧是值得尊敬的存在,如果一个妖怪软弱与人类相似,那么便值得大家唾弃。

    即使是放在现在,食人的妖物也依旧不少,甚至因为步入了现代社会,人口的繁荣昌盛,偶尔一两个人的死去和失踪并不值得忙碌的无心者多加关注,使得他们能更好地潜藏在城市里成为都市传说。

    因为两位总大将夫人的缘故,在奴良组总部,这并非是能够堂而皇之放在明面上讲的事情。但是因为二代目的死去和奴良滑瓢的衰老,他们开始毫无忌讳,在主人家不在的酒宴上大肆谈论着生肝对于实力的裨益。

    ——这能算是陆生小时候的童年阴影。

    妖怪们自认为高于人类一重,和人类交往是一种堕落。

    正如同穷凶极恶之人通常欺软怕硬,亡命之徒也有崇拜强者的心里,他们觉得我不应当和人类牵扯过多,并且性格也因此被带得软弱,一介鬼王却甘愿为阎魔帐下的区区一小吏。

    我想在这种环境下,当初奴良滑瓢究竟怎么会选择与璎姬结为连理的呢?他看见垂垂老矣,日渐西山的恋人心里会怎么想呢?

    因为是毕生所爱,所以未来会如何也都没有关系。因为两个人心意相通,所以对以后不管不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八原是夏目的祖母玲子生活过的地方,贵志归还名字的时候经常在这附近出入。

    这里的中级妖怪们没什么能力,也很淳朴,就是过于老实经常被恶霸白豚猫压榨欺负。

    偶尔我也会和斑一起参加他们的酒会,在泉水边打着节拍唱着歌。

    三筱听了我的烦恼,从鼻子里冒出白色的烟雾。我觉得他是一头很俊的马,角也很漂亮。即使把他的照片给喜欢帅哥的地狱守门人看,牛头马面也会夸他长得标志。

    三筱的鬓毛也很漂亮,他像马一样伏在地上,为树木遮挡不到的地方制造出了一大片阴凉:“望月殿下,这可能是您太年轻的缘故。”

    这话顿时迎来了酒会上妖怪们的附和。

    他们都是生活在八原附近的妖怪,自然都认识夏目的祖母玲子,现在又作为贵志的伙伴和朋友,人类容易消逝,一朝一夕以后,又是漫长的平静无波。

    我的年纪很小,因此地狱中的同事都非常照顾我。

    鬼灯先生已经四千多岁了,但是仍旧在自谦他的资历不够。

    天国的瑞兽们也有着年轻的外表,凤凰和青龙经常跑到白泽的桃源乡蹭治疗风湿老寒腿的汤药。

    白泽这时候给我也盛上一碗药膳,看着腰酸肩骨痛的同伴们,笑眯眯地说:“是因为踟蹰森年纪太小了,不过,年轻也是一种好事呀!”

    听语气,他似乎自然而然把自己也归到年轻人一类去了。

    这几年里除了夏目和陆生逐渐步入高中之外,夏油杰和五条悟还有硝子他们也有了一些变化。

    五条悟毕业以后,选择成为了一位没有教师资格证的高专教师。

    东京咒术高专这种一个年级,也不一定有三个学生的一亩三分地甚至不够这个精力充沛的坏猫咪糟蹋。三天两头跑到咒术高层的处刑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心动学生,然后大闹一场单方面宣布取消他们的处刑。

    而夏油杰就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仅仅是单纯以现役特级咒术师的形象活跃在咒术界。

    只不过时不时在外地出差的时候要被五条悟一个电话叫回来,给他镇场子或者代课。

    没错,代课。

    即使是整个学校加起来的学生都还没有一个足球队多,五条悟依旧时不时地迟到,缺勤,把自己的学生扔给别人。

    普通人保持年轻的方法,是早睡早起营养均衡多喝水。

    而五条悟就不一样了,他擅长把属于自己的焦虑转嫁给其他人。

    毕业足足七载,家入硝子考完医师执照回来后便开始了反转术式医师无缝衔接997,仅仅才二十七岁,眼睛下直接有了连粉底都盖不住的厚重阴影。仔细一想,那段考试前挑灯夜战熬夜苦读的时光,竟然是她人生中剩下来最后的快乐。

    夏油杰虽然不至于活得像是硝子这么辛苦劳碌,但是作为仅有的三个特级,而且是唯二会出来干活的特级咒术师,每天风吹日晒雨淋,因为不注重形象管理,已经不复学生时期的青葱细嫩,眼睛下长了一点小细纹。

    五条悟呢,就只有五条悟十年如一日般什么也没有改变,拉下眼罩之后依旧可以吹嘘自己是17岁青春男子高中生。

    只是可惜了他身边的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

    明明是比五条悟还小两岁的学弟,硬生生被我行我素的五条悟,磋磨成了四十岁面临中年危机身心憔悴的可怜社畜。

    五条悟,比岁月更加强力的杀猪刀。

    我们只好安慰伊地知说,没有关系,长得着急其实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