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皇权。

    林墨菡紧抿着唇,问道:“其他人呢?女眷……”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一旦入了狱,那可就再无什么清白可言了。

    林如海宽慰道:“不必担心,早前我与皇上求了情,女眷并未被冲撞到,如今只是关在一处宅子里罢了,待查明若无罪就会释放。”

    皇上盯上贾家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且自从贾元春获宠,弹劾贾家众人的折子就不曾断过,如今手里的证据是一抓一大把,压根儿不曾费多少时间,关于贾家众人的判决就出来了。

    宁荣两府的几个男子,那位一直在道观多清净的贾敬在得知被抄家当日就死了,说是误服丹药,贾珍贾蓉父子两个和贾赦手里都沾了人命,毫无疑问都被判了斩立决,倒是贾政和贾宝玉父子两个并未做过什么恶事,故而逃过一劫,被无罪释放。

    出乎意料的是,荣府二房的男人不曾做什么恶事,倒是王夫人这个内宅妇人犯了不少事,只光是隐匿甄家赃物这一条就足够她人头落地的了,更何况她还放印子钱,手里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真真是死有余辜。

    余下那些奴才们,犯了事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能逃得过,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不过是顷刻间,曾经显赫的宁荣两府就树倒猢狲散,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行刑那日,贾琏和王熙凤去了刑场,眼睁睁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二人皆吓得是面无人色,自此再是不敢有丝毫踏错之处。

    夫妻二人给贾赦收了尸,顺手也将贾珍和贾蓉给收了,再一看王夫人的头颅还在一旁,眼睛瞪得滚圆,眼里悔恨交加,竟是死不瞑目。

    贾琏扫了眼人群,皱起了眉,“二老爷不来也就罢了,怎么宝玉也不来?他母亲对不起谁也不曾对不起他,时至今日竟是连尸首也不肯收?”

    王熙凤叹了口气,“罢了,一道儿将她收了罢。”

    夫妻二人带了不少奴才来,此时将尸首装入棺材中就直接抬了去入土了,罪人之身,能够入土为安已是皇恩浩荡了,哪里又还敢奢求什么呢。

    等夫妻二人忙完回到家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进门就看见迎春那一身孝,叹息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迎春已经十五岁了,如今亲爹死了,得守孝三年,三年后就十八岁了……

    “若是杨家那边愿意,倒是可以热孝期内成亲,只是如今沦落至此,也不知人家还愿不愿意了。”王熙凤犯起了愁。

    连贾琏都不敢断言了,若是成了亲后才事发,那他相信杨兄弟绝不会做出休妻之事,可是如今婚还未成,人家若是不乐意蹚这趟浑水却也情有可原。

    “待明日我去探探口风吧。”这边说着杨家,杨家却也念叨着他们呢。

    “我说怎么堂堂国公府的姑娘能看得上区区一个五品小官,还那样赶着着急,我原还当是姑娘有何不妥,却原来竟是这样要命的事!”杨母气得直拍桌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这贾琏两口子不厚道啊!这不是骗婚吗!”

    杨硕无奈的笑笑,“话也不能这样说,身为亲兄嫂想为妹妹打算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杨母闻言眼睛瞪得愈发如铜铃般了,“你难道还想继续完婚?她家里可是犯了罪的!”

    “人家家里显赫的时候咱们颠儿颠儿的去提亲,如今一朝落了难就迫不及待退亲,那我成什么人了?”杨硕皱紧了眉头,很不赞同,“原先同意去提亲也是因为贾琏跟我说姑娘品貌皆好性情温柔,又不是图她家里,如今她家里失势了又如何?总归姑娘是好的就行了。”

    “况且那姑娘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若是我们家退了亲,待三年后她就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姑娘,还是家里犯了罪又被退过亲的姑娘,那还能有什么好人家愿意聘娶?那我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杨母郁结,暴躁道:“罢罢罢,随你!总归你向来主意大,我是管不了你了!”说罢就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杨硕只憨厚的笑笑,被喷了一脸也不以为意,他就知道自家老娘嘴硬心软,哪里是管不了他?不过也是不忍心看着人家姑娘的处境雪上加霜罢了。

    林墨菡和林黛玉姐妹俩也担心这事儿呢,原本匆忙为迎春定下亲事是想赶着事发前嫁出去的,谁想大厦倾倒如此之快,弄成了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

    亲事已经定下了,若是人家反悔不愿意,迎春的将来就更加艰难了,原本的一腔好意反倒像是害苦了她,叫人心里怪不自在的。

    未曾想王熙凤竟送来消息说人家愿意履行婚约,婚期不改,索性赶在热孝期内先将婚事给办了。

    林墨菡当即就狠狠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否则就真成我的罪过了。”

    “姐姐也是一片好意,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快。”林黛玉难掩哀伤,提及迎春的这门亲事,倒是多了两分喜悦,“如今看来这杨家还当真是不错的,二姐姐的未来想来是不必太过担忧了。”

    迎春的婚事办得很匆忙简单,因着家里毕竟犯了事的,又是热孝成亲,故而只简单的宴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几个亲戚罢了,林墨菡和林黛玉姐妹二人也去了,这也是头回见着杨家母子。

    杨母如今也不过才四十来岁罢了,看起来很是康健精神,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一看就是个急性子的人,虽说那眉眼锋利看起来很不好惹,有种凶神恶煞的感觉,但是眼神清明,并非奸诈之相,倒是叫人放心不少。

    而那杨硕……先前听王熙凤嫌弃人长得不好,林墨菡还当是相貌丑陋呢,如今一见才发现人家哪里就丑陋了,五官是生得平凡了些,脸部线条也过于硬朗,但怎么也称不上丑陋,倒是这身材,王熙凤是一点儿没评价错,胳膊赶上大腿粗了,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的,那一个巴掌真跟蒲扇似的,再瞧迎春,却是生得纤细小巧……别说,这往旁边一站,真就如同那小鸡崽儿似的。

    林墨菡有意无意多关注了杨硕几分,见此人言行爽朗透着股豪放之气,眉眼端正一身正气,就如贾琏所说那般,是个响当当的真汉子,虽王熙凤说此人文墨不通,但听他说话却并不粗俗。

    姐妹二人对视一笑,皆放下心来。

    “凤姐姐都与我说了,多亏了你……”迎春看着林墨菡红了双眼。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林墨菡笑道:“再者说,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琏表哥他们夫妻两个费的心,我不过是张张嘴说了两句话罢了,哪里就值当什么,你要谢也该谢他们才是。”

    迎春认真的点点头,反倒哭得愈发厉害了,“我原总觉得兄嫂不亲近,未想他们竟会为我打算至此……还有妹妹你,若非你提醒,又哪里能有我今日呢?姐妹当中却是我最幸运,这都是亏得你们真心待我……生在贾家走一遭,是不幸却也是万幸……”

    旁边的探春和惜春也不禁红了双眼,神情似是艳羡又似是落寞。

    她们两个也都是有兄弟的,可是贾珍早已死得不能再死,如今惜春还寄居在王熙凤家中,探春倒是还有兄弟有父亲,只是……亲弟弟是个顽劣的,半分指望不上,宝玉却至今浑浑噩噩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整日只呆呆愣愣的,若无人喂食,他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不会,至于父亲贾政……整日躲在书房中也不知在做什么,不提也罢。

    还有她那亲生母亲,向来是个糊涂蛋一样的人,如今眼看着太太没了,她倒是上蹿下跳的想要当家做主了,不说帮衬什么,反倒是添乱不少,更叫人恼恨的是,那素来不声不响看起来无比老实的嫂子李纨,竟是卷了家中一半的银钱带着儿子跑了!

    李纨在家中守寡多年,朝廷抄家是归还了她的嫁妆的,全家上下只属她最富有,偏她还偷了家里那点子银钱跑了!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素来不声不响的,到头来却才发现这人是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东西!

    探春只恨得是牙痒痒,当时就想去报官,只奈何贾政不肯,最终也只得无奈作罢,小小年纪一个姑娘家,日日扒拉着家里那点子银钱琢磨着如何才能让一家子这日子能过下去,真真是苦不堪言。

    想着想着,探春就不由得流下泪来,“我如今才知道泡在黄连水里是个什么滋味儿,一家子人谁也不说去谋个生计,只日日闲在家中也罢了,还张口就要燕窝要人参要绫罗绸缎,嫌鸡鸭鱼肉上不得台面,嫌米不香水不甜,又嫌茶叶入不了嘴,都还指着过去的标准呢……”

    “我上哪儿去给他们弄来?还有宝玉,竟是想要将晴雯麝月那些丫头都买回来!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谁还不知道了?却竟是没个人体谅我的难处,只张口就要,要这要那,不如将我的血肉都要了去也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语了,二房这一家子重担都压在一个小姑娘肩上不说,还可劲儿的作,打量着探春能变出银子来还是怎么着呢?没个靠谱的。

    惜春一时又是心疼她又是暗自庆幸,好在贾琏和王熙凤愿意养着她,否则她只怕比探春过得还苦,父亲哥哥侄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尤氏,那尤氏当初连为贾珍贾蓉收尸都不肯,还指望能养她这个小姑子?

    王熙凤就拍拍她的手,叹道:“你若实在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不如也上我家来罢,与惜春做个伴也好。”

    探春哽咽着道:“我也不瞒你们说,我是当真无数回想要撂担子走人了,谁耐烦伺候那些老爷太太贵公子?可我若真走了,那一家子真就有本事将自己饿死。”

    这话倒也一点儿不假,就凭那一家子的作法儿,当初借着贾元春陪葬隐匿的那点儿财物不出一年就能被败个精光,到时候拿什么过日子?还能指望贾政出去谋生,还是贾宝玉贾环?

    “可如今这般坐吃山空也不是个法子啊。”林黛玉皱眉,“都到这般境地了,宝玉竟还未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