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宏志如触礁的水浪发出沉闷的低吼,越执看不见,只听着他的话脑子里总是能勾勒出一个抱头痛哭的男人身影。

    “是他死后吧。”越执心里如有明镜,“你背叛太子是因为他吧。”

    第63章 身份成迷

    “不是。”

    柳宏志一口否认。

    “我会选择另一条路,不过是因为想要活着。”

    越执下意识认为他在撒谎。

    “少师何必糊弄与我,不愿说不说便是了。”

    柳宏志不屑的道:“糊弄你做什么,我柳宏志是人,是人便总是有怕的,我若是死得其所那也就罢了,可在许伯容手下死却着实似的冤枉。”

    “嚯,你还挑人手下死,古之忠臣不侍二主,而你……啧啧”

    “我从来就只有一主,”柳宏志突然摸着胡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越执。

    “再说,你又哪里是臣呢?”

    越执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待妖问他却又来了人,越执努力睁眼试图看清楚来人的模样,眼睛疼的厉害,他不过看到个大致轮廓,耳畔隐约飘过一阵窃窃私语,柳宏志似乎点了点头。

    越执用力晃了晃头,他实在是想要揉揉眼睛。

    “越将军。”

    竟是邢预。

    “那柳少师要去那里?”

    邢预没说话,越执心里生出不好的感觉来,刚要问却又听他说:“将军,那越军以太子做要挟,要换您出去……”

    “不行!”

    越执并未多想便立刻否认,他只道越军口中所谓太子便是许伯容,羊入虎口的时他越执断不能成全。

    “偏偏这事由不得越将军。”

    长针被一点一点拖出身体,不过瞬间痛意全然爆发,越执面颊抽动着,邢预看出他的隐忍,他解开束缚越执的锁链,又按住越执身子不让他蜷缩起来,以莫大的力气拔出越执肩上的骨钉。

    只一瞬间,越执再也忍不住,也只在这一霎那,他想起自己不过是个稚子身子。

    邢预看着他隆起的两颊消下,喉结上下滑动,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奇安,从未想过叛逆。”

    邢预在越执最虚弱的时候突然如是说着,他声音不大,越执也似没听见似的,越执身上的骨钉已被拔除,邢预带了伤药来为他做了简单的处理。

    东都王城近日多雨,潮热之感让人浑身生腻,安合志只带了一队护卫来,然而还是被扣在了王城门外 。

    “安将军为寇久了,连规矩也不顾了吗?”

    守城之人居高临下,视线浅浅的扫了安合志队伍中的那一顶骄子后便紧盯着安合志。

    “孟大人怕是安生日子过糊涂了罢,我安合志奉命镇守安交如今又奉太子的命护送太子回朝,这其中那一件事是不合规矩?”

    “你!”

    孟行指着安合志,不待他多说,安合志又开口道:“倒是孟大人堂堂七品官员不在王城好好待着,却派亲属去安交闹事,这是什么规矩?”

    安合志反将一军,他仰着头却并不将那高位的人看在眼里,论辈分也好,论辈分也罢,他安合志以探花身份入朝为官时他孟行还不知在哪里玩尿泥巴呢,一个小小七品官员也敢狗仗人势。

    他嗤笑,更何况这狗还是个墙头草,面上装的对那郑氏无比忠心,背地里却将家私悉数运去了安交,这打的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他安合志可知道的清楚。

    “孟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毕竟同朝为官,前些日子你那表弟在安交惹了事,我现在也给你送回来了,就在此处等着你开门好与你团聚……”

    第64章 不谋其政

    孟行一时气结,他自是不在乎那活宝弟弟的死活,只是他那弟弟临走时将他这多年积蓄也一齐护着。

    他只道这安合志分明是故意的,然而又一瞬间他回过神来心里顿时凉了下去。

    他不是举人出身,这辈子能进朝廷这染缸除却他混的能耐外更多的便是看事儿准。

    这安合志明知朝廷官员私带财产有出逃的迹象却并不上报朝廷反而私自扣了人。

    这什么意思……

    再一看台下诸人,一个个如饿狼似的盯着这高楼,孟行只道要变天,于是陡然换了表情,只一副谄媚模样恭恭敬敬的差人开了城门。

    哼……

    安合志不屑,又想起出行时许伯容提起孟行等人的模样,竟是满不在乎的。

    “将越执好好的带回来就好。”

    许伯容终是下了这道令,尽管无论他说不说安合志都会这样做。

    “太子殿下……”

    安合志望着天,面上并无表情,然而他眸中映出的东都王城的天,却是变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有风吹起,夹杂着些许雨露,柳宏志踏出刑房那一瞬间,郑太后也恰好敢来,他并不跪,甚至连屈膝的打算也没有。

    “大胆!”

    郑太后身侧公公呵斥,柳宏志狠狠的剜了他一眼,那人被这一眼吓得退了退,兰花指再对上柳宏志后便没了气势。

    郑太后嗫嚅着唇,嫌恶似的看了那公公低低呵了声“没用”而后竟加快了步子绕开柳宏志。

    雨势渐大,若是柳宏志抬头或许还能看见那雨泼似的落在屋檐上又随之溅起形成一道白雾似的茫白。

    柳宏志忽然跪了下来,面朝东方,向着王城中的某一殿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少师!”

    邢预见着雨水中那片浅浅的红忙赶上来。

    “少师这是做什么!”

    柳宏志不言。

    邢预挽着他的手臂想要扶他起身却发觉这个人双膝似扎如地下了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将他扶起。

    “一臣不侍二主……”

    柳宏志低低的说,这时邢预才恍然明白。

    “少师后悔了吗?”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尚未得官职却能与大学士柳宏志等人齐聚先皇殿前,那夜里他听到了最不可置信的事,那夜后他成了祖训中的人。

    他邢预此生无悔,然而他的大学士却在此处忏悔……

    “若太子是贤良之辈倒也罢,”他试图叫醒眼前这个陷入内心僵局的人“可他偏是个无情的人……”

    柳宏志闭上眼。

    “我哪里是说他合不合适呢,”柳宏志抹了把脸上的雨露,“先帝将一切都算好了,可独独一点,越执对许伯容执念太深,若那年他未大闹梨花江宴也就罢了,可……”

    邢预打断他的话。

    “到底是你的心,偏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显出几分决绝。

    “你说要将越执引来此处告知真相,可我迎来的却是囚车枷锁,少师,你的心偏了……”

    柳宏志低头。

    “我只是以为,能者居上。”

    “借口!”

    第65章 不二之臣

    越执忍住眼里那点酸涩泪心底全然是天意弄人几个大字。

    他被人拦腰抱起,视线一点点凝聚,是他想看到的人。

    他蓦的笑了。

    “太子。”

    许伯容应了他。

    “你疼吗?”

    许伯容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小心翼翼生怕牵着越执的伤口然而越执却似没心没肺似的。

    “我怎会疼?”

    许伯容问道。

    “你不该心疼心疼我吗?”

    许伯容咬着他又将越执这伤痕累累的模样上下扫视一番,那止心疼呢……

    他快了几步,此时安合志牵制着众人,城中有内应护着他出去,最好的大夫就候在城外。

    “太子,为何这次要救越执。”

    想来越执是知道自己被诛杀的真相了。

    许伯容并不愿再骗他,即便如果他原因这件事总是能被盖过去。

    “是我负你。”

    许伯容道,而后张了张口却又不敢再说接下来的话,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能想到的也不多,但此番来寻越执他确确实实是在心里攒了许多话的。

    只是难以说出口。

    越执如今已卸下所有位置,不过是十二岁稚子的身子容着一个已经被他伤过的魂灵。

    “太子,你没错。”

    越执如是说着,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言了。

    他静静的靠着许伯容,他的侧脸贴着许伯容的胸襟,他吸入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许伯容的味道。

    “只是不要再骗我了。”

    许伯容虽应了他,然而越执却觉周身仿佛置于虚空之上,身下是无边悬崖,他从不惧这世界的未知却偏偏对许伯容空口而来的诺言生了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