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叶不会毫无准备。”

    “你忘了他此次宴会的目的?”

    许伯容起身,十三忙将狐领大氅披在她身上,许伯容拢了拢披风,十三见他这是要出门,可一打开门便是刺骨的寒,人呵出的气在空中形成薄薄的茫白,无名将手炉递给许伯容,反正他也用不上。

    “倒显得我娇弱极了。”

    无名暗自翻了个白眼。

    许伯容有伤只能乘轿,然而他们还未到西谷阁便被拦住了,十三揭开轿帘却见一凶神恶煞的士兵模样的人手中挥舞着砍刀模样极其不善。

    “放他们走。”

    说话者是也和,也和不认识十三,但是许伯容他认得出,方才十三一揭开轿帘他就知道了。

    “师傅。”

    他低着头,然而许伯容却连看也不看他。

    “你怎么那么薄情?”

    无名话多,十三没忍住用长剑敲他,无名顿时不爽尖叫起来,轿外也和却是垂眸。

    他不认识无名,只当那是下一个承业。

    西谷阁的塌陷并不影响今日的热闹,大红的基调下是即将到来的杀戮。

    “其实你大可不来。”

    许伯容摇摇头。

    “我想有些事情要告诉他。”

    他掐算着时间。

    “奇叶无非是打着匡扶正道的旗号谋反,只要姜柳居不现身我便是此处人人皆知的君。”

    “你这人真是可笑,不仅来寻死,还要死在越执大喜的地方。”

    无名调侃他,十三却猛然惶恐的看着两人。

    “什么死?”

    “无名。”

    无名自袖中一抹,一整浓雾散开,十三便晕厥在地,此前十三并不知许伯容的计划。

    “你这人,没情谊,把他丢这里。”

    乐奏百鸟朝凤、龙凤呈祥,无名听着唢呐声忽觉刺耳,再看许伯容,他眸光已然落在别处。

    “你当真觉得越执会盖盖头?”

    无名没问出来许伯容已经走了过去,奇叶有些诧异,但却拦住了手下,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许伯容,看着许伯容一步步靠近越执,在他将要说话时,“越执”忽然扬起手中匕首。

    刀入心口,无名别开脸,只在心底猜测许伯容大概是知道那不是越执。

    大抵是许伯容死了的缘故,那些个断断续续的记忆终于又都回来了。

    越执想离开,然而十八道铜锁却让他寸步难行。

    厮杀也好,战乱也罢,他都装作听不见了。

    他再一次见到天光时听说奇叶战败了,也和是许伯川的内应,里应外合将贼窝一锅端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无名和十三来时是披麻戴孝的。

    他关了房门任凭无名怎么叫他都不肯出来。

    无名砸了房门,因为许伯容的尸身腐了。

    他不去看,也不想去看。

    十三长剑几近刺入他的心脏可都收住了。

    最后他走了,只带走了许伯容的灵位和骨灰。

    越执静了。

    仔细想想他这一世只为许伯容活他是做到了,至少在许伯容死后他也确确实实再想不出第二个能值得他挂牵的人。

    “一命抵一命,公平的很。”

    十三临走时如是说,越执知道十三才是最恨自己的人,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一个眼神就够了。

    “公平?”

    什么公平?

    越执实在想不明白。

    “故渊?许伯容?”

    这个人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一次呢?

    第121章 番外

    许伯容是越执做过的最长的梦,其间也断断续续醒过,但如今真真切切的醒来了,反而觉得犹在梦里。

    这日下了雪,越执喝的大醉,而后借着酒意硬生生闯入拥挤的人流里,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孤独似的。

    来来往往的人只道他是哪家的疯子,可疯子哪里又会抓着别人的书不放呢?

    许伯容喜的梨花酿他喝的多了,尝不出滋味了,许伯容爱的兵书,他亦看的七七八八了,许伯容走过的路他不敢再走,许伯容受的诋毁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而后搬至了宁都。

    他在北都宁远住了些日子,只是成日迷迷糊糊的,都不知将他带来的是谁?

    记得不真切了,许是姜柳居?

    还是他的家仆?

    嘶。

    烈酒入喉,直烧入肺腑。

    “承业,醒醒。”

    这声音清冷的不像话,像是初见许伯容时他提着长枪,一点殷红直自那银白缓缓流下,不过越执便是醉的再糊涂也该记得,当时许伯容是对他说的:“上马。”

    上马?

    这里哪里有马?

    越执挥舞着手臂,酒壶中的酒因他的动作四溢,酒能忘忧,兴许是如此。

    姜柳居看着越执又开始胡闹却始终一言不发,他原想交出真正的遗诏,可每每看向越执了无生趣的面容,都仿佛在凌迟他的心肺,越执不恨任何人,也不接受任何人,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越执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凉的,他的心死了,剩下的空壳架不起许伯容的梦了。

    “原谅我。”

    姜柳居也不知自己在对谁说。

    越执跨坐在石井上,家仆见状急得忙要冲上去,姜柳居未拦着,却见家仆骂骂咧咧的冲去架着越执的手。

    “马,别拉我,别拉我下马,太子,太子。”

    酒鬼嘴里含糊不清的话谁也听不清楚,这酒鬼力气着实太大,将他拉了下来,他又爬了回去,反反复复如此,姜柳居在一侧看着,不知他脸上的是泪花还是别的。

    早几日无名来过此处,他说是来见越执最后一面的,越执闭门不见,可无名却执意要见他。

    他在姜府门前等了整整一夜,不吃不眠,越执点了灯,打开大门时险些以为撞了鬼。

    无名身形削弱显得十分病态,可一双眼却格外的有神。

    “你找我做什么?”

    彼时越执还有几分清醒。

    “有些话我原想着瞒着你,倒不是对你好,不过是许伯容不愿我说,可如今我要离开了,走的远远的,若是我再不说,便没有人知道了。”

    他大抵料到了。

    “他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死了的事实。

    “若你当真以为他死了,接受他死了,你就绝不会如此胡作非为。”

    “我活着没有意义,难道潇洒也不行?”

    自然不是。

    “百年执念。”

    这词越执第一回 听闻,但一点也不陌生,倒不知这是为什么。

    “天命也好,人为也好,你早该死的。”

    无名到。

    冬日天凉,说话时总带着淡淡的一层雾气,越执心口有一点酸胀,整个人仿佛灵魂都要出窍了似的,他有些恍惚,没说话,等着无名的下文。

    当年老皇帝为什么要将这个孩子送走呢?

    养不活。

    前一任国师算过,他的命贱,却生在帝王家,他受不起这样的命数。

    而许伯容,自生来,就是为他顶替这命格的。

    后来倒也没错,他离开皇权,命回来了,许伯容半生衣食无忧,不错的买卖。

    可到底不是皇室的人,许伯容有野心,老皇帝要将他这威胁扼杀,便将尚未及冠的太子送去蔺塞,只是没想到,他反而救了越执。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老皇帝看到了许伯容的用处。

    他是一堵坚韧的城墙,护着不能自保的未来天子。

    “说来也巧了,这命数,还是我告诉许伯容的。”

    原来他知道。

    越执拢了拢衣领,雪花顺着衣服与皮肤的间缝滑入,一点一点的凉意汇聚,冷的刺骨。

    “宫变是个圈套,老皇帝铁了心要许伯容死,又将八王悉数放逐,可他却没想到他的枕边人成了最大的祸患,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以为没有背景的贵妃成不了事,可却没想到扶持贵妃上位的他就是最大的背景。”

    贵妃将王城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原本来救你的暗影都死在了王城,而你的军队,他们被你带去攻打城门时就被分散在各处。

    许伯容救不了你,他只得文官支持,而你,为老皇帝所瞒,你的权力让许伯容无法调动任何人救你。

    此局无解,他便用自己的命改了你的命。

    故而你能重获新生。

    他道。

    越执不去看他,眼里隐隐有泪花,木讷的样子像是完全丢了魂似的。

    “那百年执念,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