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敬将头顶的毛巾挂到肩膀上,面色如常地说:“他还在睡觉。”

    一时间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士兵们大眼瞪小眼,又齐齐转头看向上校,没想到纪敬眼里隐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们找他做什么?”纪敬又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他在这里住得习不习惯。”

    “以前没见你们这么上心。”纪敬打量他们两眼,“别给我动歪心思。”

    “真没有,上校。”

    一名眼尖的士兵瞥见了纪敬手掌上的绷带,连忙问他:“您受伤了?”

    他说着指了指纪敬的左手。昨天回基地时上校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受伤了?

    “小磕小碰而已。”纪敬收回搭在门框上的左手,打了个哈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纪敬“嗯”了一声,正准备关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低声命令两人:“不准说出去。”

    “……明白!”

    纪敬关上门,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里。纪弘易还在昏睡,他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一只手臂沿着床沿无力地垂下来。

    纪敬从床头柜上的包装袋里拿出一只新棉签,沾上药膏,然后在床边坐下,他抬起纪弘易的手臂,将药膏涂抹在伤疤上。

    尖锐的哨声在这时吹响,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约从楼下传来。纪敬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拉上窗帘,想着让纪弘易再睡一会儿。

    情欲褪去后,他的头脑多少清醒了点。他昨夜把人弄伤了,要是不及时上药可能会感染。他准备一会儿去外面搜罗点药品回来,不过在那之前,他打算先帮纪弘易把早餐准备好。

    纪敬立即就动身了,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从自己屋里拿出两份可以保温的便当盒,去食堂找到打饭师傅盛了两份早餐。

    打完饭回来时天色微明,士兵们还在运动场上训练,因此没有人听见宿舍四楼传来的动静。

    纪敬本来想把早餐留在桌上就离开,没想到纪弘易突然醒了过来,他的盒饭被纪弘易掀翻,人也被赶出了房间。

    房门被纪弘易恶狠狠地甩上,“咣当”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阵阵回响。

    纪敬碰了一鼻子灰,捡起盒饭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便服后离开了基地。

    到了中午时分,整个基地都知道上校把纪弘易给睡了。

    今早来到纪弘易房门口的两名士兵认为自己的确没有瞎说——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宿舍内“小范围”地传播了这件事。

    而且他们觉得自己也没有明示什么,他们只是“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清晨的情况。

    比如说刚洗完澡的上校,和卧室内还在睡觉的纪弘易。

    嗬!原本大家以为上校和纪弘易是宿敌,之前又是推搡又是打耳光,没想到他们只是在调情。

    风言风语虽然传了出去,大多数人仍旧不相信这件事。

    到了饭点,当事人终于出现在食堂。

    除了脸色差了些,纪弘易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多不同,不过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他肩膀上的吻痕。

    纪敬将吻痕印在肩膀后面、靠近脖颈的位置。纪弘易对着镜子根本发现不了,他穿着偏大的衬衫和其他士兵一起排在打饭的窗口前,殊不知排在他身后的人眼睛一低就能在宽松的领口下看到鲜明的印记。

    士兵们窃笑着,好似一群情窦初开的男孩。

    现在他们看向煋巢总裁的目光都变了些味道。有人觉得上校是在追求纪弘易,有人觉得纪弘易肯定用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还有人觉得两人只是各取所需,上校根本不会在意纪弘易和谁睡觉。

    有着最后一种想法的士兵神经大条,又没眼色,当晚就去问上校自己夜里能不能去纪弘易的房间,毕竟睡到电视明星会是一件不错的谈资。

    没想到上校当即就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一边耳朵两天听不见声音。

    这事传出来以后,大家开始认为第一种猜测的可能性更高。上校要是没有追求纪弘易,哪里会管他和谁睡觉?

    “那上校怎么还对煋巢恨之入骨呢?”有人问。

    “你懂个啥?上校是在获取人家的注意力!”

    “这怎么获取啊?”

    “你怎么跟木鱼脑袋似的,一窍不通!你知道你为啥到现在还是处 男不?”

    “嘿!我是不是处 男关你什么事?”男人催促道:“你说呀,咋个获取法?”

    “你想想,煋巢这么大一公司,走到哪儿都是被人众星捧月,现在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我就是讨厌你们公司’,纪弘易可不得多看人家两眼啊?多看两眼后,可不就得交流交流原因吗?一交流不就有机会了吗?……”

    男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噢!明白了……”

    当晚纪敬买完药回来,站在纪弘易的房门口正准备敲门,随后便意识到对方八成不会理自己。

    他蹲下身,瞄了几眼门缝的宽度,对着手中的药膏比划了两下,发现硬塞是无法塞进去的,于是只得先去医务室拿了几个用于分装药品的小铁盒,用酒精消毒后,将药膏挤到迷你铁盒中盖紧。

    准备完毕后,他才来到纪弘易门前,敲了敲门。

    敲了一次,没动静;第二次时屋里传来了咳嗽的声音;第三次时纪敬才听到了脚步声。

    纪敬垂下眼皮,一道阴影正堵在门缝下。

    房门后的纪弘易一手抓着旁边的椅子,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纪敬的一举一动,他屏住呼吸,像是生怕被对方发现。

    “我给你送个药就走。”纪敬开口道。

    纪弘易将一只眼睛贴在门镜前,看到纪敬缠着绷带的左手时,他也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左手蜷成拳,指尖扣在掌心处来回摩挲。

    狭窄的视野中,纪敬突然蹲了下去,纪弘易心里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拿过椅子正要堵门,门缝下突然塞进一个瘪瘪的铁盒子。

    与之一起推进来的,还有一张药品说明书。

    纪弘易一愣,弯下腰捡起说明书,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纪敬还没来得及补充上药的方法,药盒就被纪弘易从门缝下踢了出去。不仅如此,纪敬还听到他往房门上狠踹了一脚。

    纪敬只得弯下腰,两根手指抵在药盒边缘,再一次将它从门缝里推进去。

    “你想要生病、发烧吗?”他忍不住说。

    纪弘易置若罔闻,双手撑在房门上借力,低下头又是一脚将盒子踢了出去。

    这回药盒直接从纪敬的双脚间滑出,撞击到走廊对面的墙壁后反弹回来。

    纪敬拧了拧眉头,捡起药盒第三次放到门缝底下,推出之前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有你房间的钥匙。”

    他停顿一下。

    “如果你再把药踢出来,我就进去亲自给你上药。”

    说完他才将药再次推了进去。

    这回药没再被踢出来,不过纪敬仍然能够从门缝下看到盒子的银色边缘。

    “把药捡起来。”

    纪弘易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开口说话了,虽然他说的是:“滚。”

    纪敬伸手握住门把,斜过头看向门镜,眼神霎时间变得阴戾。

    “我不介意给你上药——”他阴险地笑了笑,“不过我的手法比较粗暴。”

    他听到铁盒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次低下头时,门缝下的药盒终于被纪弘易拿走了。

    第75章

    最近纪弘易出现在宿舍外的概率再一次降到了最低,以前他会在天气明朗的下午去运动场旁边走走,现在他只是将房间反锁,并将椅子堵在门口,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只顾埋头工作。

    纪敬白天要指导训练,不到深夜不会有机会回到宿舍。每次路过纪弘易的房间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瞄向门缝。

    无一例外,门缝下都是一片黑色的阴影。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门框上沿。

    橙色的灯光从门缝间挤出若隐若现的光线。

    纪弘易八成是拿衣服堵在门下,这样无论是谁想要找他,要是看到屋内的灯光灭了,就不会继续打扰他。

    纪敬偏偏在门前站定,满不在乎地敲起门。

    纪弘易的脚步声虽然比平时要轻,却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纪敬一手叉腰,歪着脑袋盯着门镜,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门缝上沿忽然暗了下去。

    纪弘易把屋内的灯关了。

    纪敬扯了扯嘴角,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决定今天先让纪弘易睡觉,于是调转脚尖方向,朝走廊尽头走去。

    纪弘易屏气凝神,贴在门镜前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纪敬折返回来,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继续工作。

    食堂排队的间隙,他打听过纪敬的工作日程。基地里的士兵们是没有周末的,平日里除了体能训练以外,还要参加各种演练,为所有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做准备。纪敬的日程比普通士兵更加繁忙,他不仅要指导训练,还要时常和上级开会、汇报工作。

    当然,这也不是说纪敬完全没有休息时间。不演练、不开会的时候,他的日常和普通士兵相差无几,有空的话他还能和士兵们一起打打牌、抽抽烟。

    纪弘易并不知道这些,他只在吃饭的点从房间出去。他听说纪敬这个月忙,因此认为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就能平安无事地捱到月底开学。

    他压根儿没想到纪敬会在房门口堵他。

    为了避免被人从门镜里看见,纪敬靠墙站在走廊一侧,这个角度就算是打开门也很难第一时间看到他。

    纪弘易结束了十二点的网络会议,前脚刚踏出房门,纪敬就从天而降。他吓了一大跳,立即收回刚踏出的脚,反手抓住门框就要往纪敬脸上甩。

    然而纪敬的速度更快,他在挡住房门的同时伸手往纪弘易身上推了一把。这一挡一推的空隙,他就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战场从走廊转移到房间,纪弘易向后退了三四步,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着,似乎在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纪敬似乎想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我只是来问问你有没有按时上药。”

    纪弘易闭口不言,视线仍然在手边飘忽不定。

    纪敬换了个说法,“别找了,你拿什么都一样。”

    纪弘易终于抬眼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佯装客套的语气听起来更为冰冷,纪敬心里有些不快,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按时擦药。”

    “擦了。”

    纪弘易说这话时直视着纪敬的眼睛,语调笃定。

    “我还没说我问的是手臂……”纪敬故意停顿一下,加重语气,“还是下面。”

    纪弘易稍稍皱了皱眉,眼神立刻向下扫了半秒,随即又神色自若地看向对方,说:“……都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