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三千里外觅封候,只以为天下英雄未若是,老来却是心知一切皆空,外人皆李少荃最精洋务,只是他却是清楚得自己的底细。

    虽然从曾帅那学过不少御人之术,只是他清楚得知道,他这些东西只能拿来糊弄,糊弄洋人,糊弄下属,糊弄同僚,糊弄皇上太后,最后只能糊弄自己。

    可他又不知道自已要学些什么,西洋的物事他可以夸夸其谈,可是却骗不了自己,想起年轻时在曾国藩幕府的种种行径,他只觉汗颜,最后只能多读通鉴。

    但是即便是通鉴这本书,他也有些许不明白,但只有在天津这个城市,他才能静下来,细细回想历朝得失。

    这座城市有着他最亲信的亲兵,那是整个最精锐的炮兵,一切火炮皆为他营所无,由他最亲信的将领统御,这支亲兵始终不出天津,即便是甲午时淮军大挫于朝鲜、关外,这支亲军仍然没有参战,一直等于八国联军入侵,这支精兵才在苦战之后溃散。

    在天津附近,是淮军的数十个营头,在城内是他苦心经营的机器局,在海外还有他一手操办的水师。

    所以在这座城市之中,他可以安忱无忧,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资本通鉴,享受不多得的阳光。

    他与这座城市,与整个淮军系统一样,都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气味,但是与北京的腐朽不同,在表层还流露着一丝丝阳光,一丝丝朝气。

    有时候李鸿章也想走出这座城市,吹吹那迎来而来的海风,听一听那波涛之声,但是他还是喜欢停留在这座城市。

    一生功名已成,何须多做事,他所做的事便是缝缝补补,糊弄过去就行了。

    他的眼神充满了一些迷惑,慢慢地他转身朝着那年轻的影子问道:“幼樵啊,你又写了什么折子?”

    那个年轻的影子,让他又想起少年的旧事。

    张佩纶身着一身青衣,数不尽的风流,正如少年时的李鸿章,那时候他也是新点的翰林。

    他温文和雅地说道:“是写了个参人的折子。”

    一看到他,李鸿章就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这个清流中的干将与他这个朝中大佬是两代之交,而且两家人的交情很不一般。

    那是咸丰三年十一月,太平军北进庐州,吕贤基率团练六百人拒守舒城兵败,李鸿章未败先逃,直奔合肥。新任巡抚江忠源,令其率所带乡勇六百人,协助其它乡勇共守庐州,李鸿章无与庐州共存亡之意,见太平军屡掘地道攻城,破城志坚,难以坚守,遂以招集团练之名转进。

    他与前按察使张印塘所集溃兵、川勇,俱驻扎冈子集观望,张印塘便是张佩纶之父,张李两家之谊自此而起,陕甘总督舒兴阿统兵驰援庐州,亦停兵冈子集,李鸿章进谒请其速援,舒兴阿故意延缓,在城内江忠源十万火急,可是冈子集上,李鸿章和张印塘却是只求自保,连一兵一卒都不曾派出。

    四年元月十五日,太平军克庐州,杀毙江忠源以下守城官绅,李鸿章因在城外侥幸逃得性命。

    这一份共同见死不救的交情,自然不同于别家的友谊,张佩纶身为清流的中坚,却同李鸿章交好,借而平步青云,正是因为这一份通家之谊。

    只是有张佩纶,李鸿章也有了许多便利,现今清流灼手可热,但是这把火却始终没点到李鸿章的头上,关健就是因为张佩纶在清流中的位置。

    只是看到这个年轻时的影子,李鸿章却是浮想连连:“写了什么参人的折子?这可是得罪人的事情。”

    只是他年轻也没少做过得罪人的事情,别的不说,少年吕贤基弃水而死,间接坑死他的却是李鸿章,以后为求生存四处招惹是非,别人都骂上一句“翰林变绿林”,平定天国之后,他处处糊弄,得罪人之处最多。

    张佩纶的笑容很阳光:“折子保人就更多了。”

    清流之所以成为朝中一大势力,关健不在于其处处参人,象张之洞这样的人物,那都是圆滑无比,决不肯得罪朝中权贵,一向喜欢高射炮打蚊子,尽挑软的捏。

    至于张佩纶,也算是个人精,他平步青云,不在其参人之多,而在于其保人之众,一经他提名,纵便不能一步登天,也能身价百倍。

    只是李鸿章却摇摇头:“幼樵,要时时以不肖之心待人啊……”

    这句话却又勾起了李鸿章一段回忆,江忠源死后漕督福济继任安徽巡抚,他为丁末科会时的副考官,又为李鸿章的座师,只是李鸿章在福济之下数载,始终不得大用,数死数生,堪称人生一大磨难。

    可平定天国以后,李鸿章复函福济“辱知爱,尤植尤深且厚。比年视师吴会,沗奏薄效,皆缘患难相从,千磨百折而出”,淮军后人记举淮军诸事,说李治军,不使诸将和睦,预防其协谋为主帅害,似传中丞(指福济)衣钵。

    这句话就是当年福济说的:“时时要以不肖之心待人啊……”

    只是张佩纶却象足了当年的李鸿章,同样有着“翰林变绿林”的决心:“中堂,国家多变之际,自当有所变革,提用新锐,多用贤能,以利中兴啊,此番事大,所以特来请中堂决之……”

    李鸿章很清楚,张佩纶可以把朝中众臣得罪一番,却不会得罪自己,正是有了自己,他的位置才会在清流之中稳若泰山,才会在朝中堪称基石。

    看着那年轻锐气的青年,李鸿章终于放下了手上的通鉴,询问道:“你这次保得何人?”

    清流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推举贤能,象张佩纶常常上一个折子,保举至数十人甚至百人之多,日后保举之人若得功名,自然记得他的好处。

    但是他参起人,也是毫不留情面,更关健的是他不象张之洞那样喜欢用高射炮打蚊子洞,从道员到布政使他敢于开炮,只要他身后站着李鸿章,他就能在清流中屹立不倒。

    “此番要举荐原广西布政使徐延旭为广西巡抚,此外保举之从尚多。”

    李鸿章眼神却是精光一现:“那你要参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战

    “你要参什么人?”

    李鸿章的声音很温和,却也让张佩纶不得不佩服他的老练,眼前这个老人却有旁人难以比拟的权术。

    李鸿章很清楚,张佩纶的保举确实是有些过于张狂了,他居然一开口就是把广西巡抚换下来,更替上号称最通越南情形的徐延旭。

    他知道徐延旭与鹿传霖是儿女亲家,正是借着这一层关系,徐延旭才能一步登天,从道员而跃升成广西布政使,而现在张佩纶却是替徐延旭铺路,让他直接出任广西巡抚。

    总督、巡抚与布政使不一样,那是真正的一方大员,开府一方,一省大小事务尽操于手,无论是军务、政务还是财务,都可以一手抓。

    即便以淮军人才鼎盛,平定发捻功勋之盛,直到现在为止,能真正做到督抚这一级的,也只有两广总督张树声等区区数人而已,这固然有枢府压制加上李鸿章不喜欢部将别开生面的缘故,但也可以想见督抚权责之重。

    可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张佩纶,却是谈笑间要把广西巡抚换上自己属意的人,而且徐延旭如果真能上位的话,那简直就是创造了大清朝升官的一个记录。

    一年之内,从道员而晋布政使,又以布政使之身再晋巡抚,即便是洪杨发乱之际,也没有这样晋升的记录,即便广西是如此偏远的一省,他也觉得这件事太难办了。

    但是张佩纶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而且这个年轻人似乎觉得轻轻松松办到这件事,这让李鸿章感到自己是多么腐朽的一个老人。

    当年平定洪杨之后,他难得支持部将下去抢地盘夺印把子,前后不过两次,可是这两次都是败兴而归。

    一次是让潘鼎新率鼎军入鲁,想从丁宝桢手里摘印把子,结果十七营鼎军被丁宝桢玩得连点渣子都没剩下了,还有一次是刘铭传入陕,结果几十个营的铭军也差点给左宗棠这老匹夫给吞吃个干净,还好他运筹帷幄,把这些队伍都撤回江南,不过还是给张树声占了大便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