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欠军饷,在黑旗军是无法想象的情况,但在旧式军队却是司空见惯,甚至连许多被认为是精锐的军队都会拖欠到士兵无法承受的情况。

    淮军有个特有的名词叫“九关”,那就是每四十天才关一次饷,一年关九次军饷,有三个月的军饷落到了营官的手里,这已经是被认为全国最精锐的淮军部队。

    这种旧式军队即便是到了民国,仍然有着拖欠军饷的光荣历史,有一位八十八师的排长曾经愤怒地写过这支精锐德械师在上海作战的情形,部队吃空额吃到连建制内的步机枪都无法带走的同时,已经被长官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军饷,士兵几乎是身无分文,只能见到什么就拿什么顺口往嘴里送。

    但是八十八师的士兵因为对日作战,可以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保持着高炽的士气,但是这些养不活家人的清军士兵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自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大清朝在湖北花销的银子如同雪花一般,但是这些士兵所得的福利,却仅仅是多发了两个月的军饷,然后再也没有下文了。

    上司们更热中于组建新的营头,因为谁都清楚,一个营官虽然只统领几百人,但是搞得好,一年入账几千两银子是没有任何问题--这个缺自然也能卖到几千银。

    营官的缺只是来钱的一小部份,新营头要采办的东西太多,从武器到行军锅,随随便便都挤出油水来。

    所以这些士兵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去年发过的破旧号衣,寒风虽然刺骨,但是他们却叫道:“别说了!那些黑旗贼都穿上棉衣了,看看咱们!”

    “号衣是旧的,鞋子一年才发一双……”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眼见要过年了,我家都要断粮了,孩子他娘捎信过来,再周转不开,她就回娘去!”

    “都别说,都别说了!看看咱们的粮食里,掺了多少沙子!”

    他们正说着,就听到南方一阵排山倒山的炮声,这些相互诉苦的士兵们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不一会,他们发现一大群同样是穿着号衣的士兵直接就从前方溃了下来,大声喊道:“黑旗贼来了!”

    “黑旗贼!”

    “黑旗军杀到了!”

    一听说黑旗军的大部队上来了,这些清军士兵那是当即朝天放了两排枪,然后转身就跑。

    对于他们微薄的待遇来说,放上两排枪已经是很对得起他们的长官。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黑旗军厉害着,绝不能带什么拖累的东西,平时行军的负累全扔在营垒里,他们就一阵快跑过了长江再说。

    “呯呯呯!”

    不知道是从哪个清军哨所打来了一排子弹,还好这队清军的子弹毫无准头,全从他们头上滑过了,然后他们大声喊道:“黑旗军来了!黑旗军来了!”

    他们到现在还没看到一个黑旗军的影子,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前面那支胡乱开枪的清军也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所吓住了。

    他们甚至连鸟枪、抬枪都扔下了,就是大声叫道:“快跑!快跑!快跑!”

    “黑旗军来了,来了好几万黑旗军!好几万黑旗军啊!”

    “不对,明明是十几万黑旗军好不好!”

    溃败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十几个营头的清军根本对黑旗军的进攻造成了大麻烦。

    原因很简单,就是大道上都挤满了溃退的士兵,挤得密密麻麻,根本无法通过。

    黑旗军的攻击很顺利,即便是敢于抵抗的清军,也是远远地在最大射程之外开火,然后在黑旗军准备进攻之前仓皇撤退。

    可是现在黑旗军大道上却是看到了如蚁群般的景象,任何方向的迂回连队,都会发现穿着号衣的人群在大道上仓皇逃窜。

    只要重机枪的一响,他们就会立即投降,但是对于黑旗军来说,麻烦刚刚开始。

    有些时候,一个加强排就会俘虏一整个步营的清军,为了解决他们的伙食,黑旗军的干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饮马(上)

    虽然在之前的几场战役,黑旗军已经有一些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但是当奔涌而来的人群缴械投降,给他们弄一顿稀薄的清粥是黑旗军几乎唯一可行的办法。

    还有黑旗军在之前的战斗没遇到什么麻烦,反而缴获到了不少武器辎重,现在弄一碗稀粥还是勉强可行的,只是上面刚分完粥,下面的士兵已经叫嚷起来了:“我们要遣散费!”

    “我们要加入黑旗军,要全套的行头!”

    从湖南溃逃而走的士兵,已经告诉他们黑旗军处理俘虏的一系列办法。

    老弱病残俘虏心急着黑旗军给的遣散费,虽然比不得拖欠的军饷,但也是一笔算得上丰存的收入,他们第一时间就报出了自己的家乡:“我是麻山的,应当多给点路费,给黑旗票也行!”

    自从湘军北溃之后,黑旗票就成了湖北地区的准合法货币,原因很简单,大量黑旗军遣散的俘虏重新归入湘军的队伍之中,他们带来了大量纸币,强行推行这种敌人发行的货币。

    再加上黑旗军在南方的一系列胜利,让湖北的统治者们对此防不胜防,虽然一再查禁黑旗票,但是感觉敏锐的大小票号却把黑旗票的出现视作他们复兴的大好机会。

    这是违反正常的商业道德,毕竟现在这些票号正在替清政府代理着湖北地方财政,但是这些票号也有自己的想法。

    湖北票号在太平天国期间受到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在此后的二三十年间,始终没恢复回元气来,现在又直接受到了上海大商号和钱庄们的压制,始终只能勉强经营。

    原来以湖北的特殊地位,九省通衢之地,很容易是成为贸易集散地,但是整个晚清湖北都受到了上海的压制,最大的钱庄与票号也有一两万两白银的资本,无法向四川贸易商人提供他们极需的商业贷款,他们转向直接向上海订购。

    在这种情况下,长期受到压制的湖北商号自然愿意进行冒险,他们也从南方探听出切实的消息,黑旗军对于商人是十分欢迎的,对于票号、钱庄更是愿意提供各方面上的便利。

    在攻占桂林、长沙等地之后,虽然对各个票号、钱庄实施了军事管制,防止票号抽逃资金,而且没收了一部分官股,但是大部分合法的票号都正在军事管制下正常运转。

    黑旗银行及黑旗银行附属的金融机构,正在以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来进行疯狂的扩张,但是他们要将触手伸到占领区的每一个角落的话,就必须获得这些传统金融机构的协助。

    南方的票号、钱庄都在这一轮扩张获利甚丰,虽然军事管制让他们在资金调度上受到了很大限制,但是黑旗银行的低息放款却让他们有着较以往多上几倍的资本来进行运营--这是晚清票号、钱庄长期以来最头痛的问题。

    虽然南面的票号、钱庄慢慢地被黑旗化,有些钱庄、商号和黑旗军搞起来了联营,变成了新的地方银行,但是这样的日子,让湖北的票号、银庄掌柜们流尽了口水。

    于是他们就决心在黑旗票上进行赌博,大量收进了现在还是非法货币的黑旗票,同时派人到长沙表示输诚的意愿。

    结果长沙方面的反应非常良好,他们甚至见到柳宇本人,双方就战后就重建湖北金融的问题交换了若干意见,最后这些商号、钱庄成了黑旗军的第五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