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男声像是被截断了一样,周围霎时一片安静。

    我的手顺着青年熟悉的清俊轮廓慢慢摸索上去,直到触到浓密狭长的睫毛。

    眨动的睫毛刷过指尖,引起细微的痒,我就在这阵痒意里说:“把镜子拿来吧。”

    指尖的痒意短暂停滞,我听到五条悟玩笑似的说:“干什么突然要拿镜子,不是说了嘛,你的眼睛最近不能看见光的。”

    “有没有人说过,五条君每次说谎时,会刻意控制自己不眨眼睛。”

    对着眼前的黑暗,我笑了起来,有些俏皮道:“这是我发现的小秘密哦。”

    “……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桃酱好狡猾。”

    片刻沉寂,男声响起来,却只是说,而没去取镜子给我。

    “迟早会知道的,我可以想出很多种办法,你瞒不住我,”指尖微微上探,触到了跳动的温柔眼皮,我低低道,“放心,不管看见了什么,我都能接受。”

    理智和头脑在身体的痛苦中缓慢恢复,真人“无为转变”的厉害我不止一次亲眼见识过,能活着醒过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想到过去那些人类面目全非的模样,我觉得自己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有时候,桃酱实在太聪明了。”

    在我的坚持中,五条悟终是叹了口气,然后我感觉到自己手里的水杯被换成了一件冰凉的东西。

    “不难看的,桃酱。”

    清朗磁性的嗓音中,我摸索着方向将镜子面朝自己举到面前,沉默了一小下,然后一咬牙,将眼罩扯了下来。

    外面正是黄昏,屋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柔和,正是应该欣赏美景加怀旧的时分,可惜这些全都没有被我接受到,事实上,我全部的心神都在晶体对焦的下一刻被毫无留情夺走了。

    那是怎样怪异的一张脸啊,极度扁平的五官,被放大了一倍的眼睛没有眼白,苍白到像死人一样泛着青的皮肤,加上披散的长发,不用特效就能立刻去拍摄恐怖片。

    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只“鬼”,一动不动,直到发现对方的眼睛会随着我一起眨动,方才反应过来,那是我。

    是我,是林桃,真真切切。

    我变成了一个恐怖恶心到能吓死成年人的丑八怪。

    空气骤然坍塌,尖锐刺耳的尖叫冲破喉咙,镜子被扔到一边,我扯起被子,将自己的脸完全埋进去,无论旁边的五条悟怎么拉扯,都不愿意抬起。

    我高估自己了!

    太恶心了,完全接受不了!

    “桃酱,抬头,会呼吸困难的,”耳边的男声带着焦急,又拼命忍住,放柔语气重复道,“不难看,真的。”

    骗人!明明难看爆了好吗!!!

    天呐,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要是一直变不回来,我是不是就要保持这幅恶心的吓人模样一辈子了?而且,真人的“无为转变”有破解的办法吗?我怎么记得,是不可逆的……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惊慌恐惧中,精神都隐约有了濒临崩溃的迹象,我发疯一样地将被子用力捂在脸上,哪怕难以呼吸,都不愿松开。

    时间变得如此煎熬,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无比响亮的“够了!”,我感觉到手里扯着的被子骤然一轻,纷飞的棉絮里,捂着脸的双手被握住,我被仰面压倒了床上。

    “你是想闷死自己吗?!”

    上方握着我双腕的白发青年苍蓝色的眼睛里燃着焰火,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糟糕,他深吸口气,对着我放缓声音道:“桃酱就是桃酱,一点都不难看。”

    对方说得太认真,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有那么一瞬,我差点都相信了。

    但下一刻,脑海中闪过镜子里的那个丑八怪,我忍不住想要用手去再次遮住自己的脸。

    “啧。”

    妄想乱动的双手被牢牢钳制,我看见那片苍蓝的焰火上方爆出了一个火花,白发青年就这样俯身过来,用力到甚至有些疼痛地,吻了我。

    第78章

    四周一片安静, 视野被苍蓝色霸道地占据,微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引起细密的痒意, 仿佛要一路钻进心口里。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因为过度靠近而轮廓模糊的青年, 冥冥中紧绷到不停颤抖的那根弦像被一只大手照直按上去,强横不讲理地让濒临崩溃的所有归于静止,只留下一声短暂的抗议的嗡鸣。

    十二年了, 五条某的吻技,一点进步都没有。

    时间缓慢流逝,飞远的理智再次迟缓地回归大脑,但又转眼跑偏到了不知道哪里。

    呼吸间全是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我终是微微抬起下颌,轻轻咬住了对方柔软的下唇。

    那一刻,白发青年整个人犹如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放肆的亲吻猛地停滞, 连那双漂亮眼睛里的苍蓝火焰都保持在一个姿势不再跳动了。

    于是, 一时间, 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着彼此,哪怕明知道距离过近根本看不清,也谁都没有试着分开拉远距离。

    秒针走走停停,皮肤上的痒终于悄无声息渗入了心脏, 并很快随着血液涌动分散到五脏六腑。

    心尖突然发起烫来, 浓烈的情绪将我层层淹没,我翻转手腕, 趁着对方忡愣的间隙里挣脱开来,然后小臂抬起,揽住了他的脖颈。

    脸颊的温度在不断升高, 连带着空气都脉脉起来。

    迎着五条悟辨不清意味的目光,我缓缓松开了齿间的柔软,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夕阳正好,透过玻璃,只能看见少女在床上自然散开的乌黑长发,以及纤瘦苍白的手臂,上方青年手臂半支在她的头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柔托住了她的后颈。

    双唇相依,呼吸相闻,无比贴合的、安宁且放松的,就像在无边沙漠中长途跋涉了无尽的岁月,如今,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