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鹏羽此时也只想着能安然致仕还乡,或许过些年楚党式微他骨头未老还有出仕的机会,这时候却不会无故去触顾悟尘的霉头,虽然他对顾悟尘力荐的人心里有所排斥,但是亲眼看林缚气度不凡,再说林缚今日也确实立下大功劳,他更不会太冷淡,热切的按着林缚的肩头说道:“好,好,顾大人力荐的年轻人果然是有前途。”至于林缚从南城绕了个大圈子才将人带进城里来的细节,贾鹏羽才不会细究。再说林缚他们走东华门,奢家姑嫂二人多半会给江宁府兵马司的人截走,那按察使司的功劳就显得淡薄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贾鹏羽也觉得林缚他们做得好。

    “林缚一切都赖两位大人栽培。”林缚说道。

    奢明月与嫂嫂奢宋氏站在院子低眉垂眼,她们一路上都不知道林缚他们的身份,只是担惊受怕给带着绕城而走,这时候见江宁按察使,按察副使两个地方大员对这个叫“林缚”的青年都亲近有加,心里更是奇怪,他到底是谁?她们过来之前也没有听说江宁城中有什么林姓大族。

    这会儿,杨朴那边备好静室,请奢家姑嫂进去稍作休息。奢家姑嫂二人在静室里休息片刻,就听见大门外有马蹄声传来,衙门外守值的兵卒大声通传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府兵马司左司寇参军张玉伯等人前来,院子里步伐杂乱,接着就听见院子里有熟悉的说话声传来,奢明月一时没能忍住,不争气的哭了出来,打开门看见二哥在众护卫簇拥下站在院子里跟按察使司的两位长官寒暄,哽咽着喊道:“二哥……”

    林缚静然站在顾悟尘的身后,看着晋安侯奢文庄次子奢飞虎在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奢飞虎虽然此行到江宁是担任晋安侯江宁进奏使,正六品的文官,但是他此时身穿绯红铜铆钉镶钢片绵甲,腰间系着环首镏金嵌玄色革铜鞘佩刀,他的左手拿白布包裹起来,想来是与刺客搏斗时受了轻伤。身后两名侍从一人替他拿着一顶漆红插羽铜胄,一人手里帮着拿着齐胸高的棹刀,刀身在灯火照耀下雪亮耀眼,使奢飞虎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再加上他身材挺拔,脸略削瘦,浓眉大目,目光霍霍如电,十分的有卖相。

    要不是午后亲眼看到他在东华门外坐视其妻、妹以身犯险替他引开大部分的刺客,林缚或许会将他当成一等一的英雄人物。这时候嘴角却是溢着在灯火下不那么分明的浅笑,看着他与贾鹏羽、顾悟尘在院子里寒暄,心里想奢飞虎即使是个人物,也不过奸雄而已。

    奢明月情绪激动地冲出来。奢飞虎之妻奢宋氏则从容淡定地扶门轻唤了一声:“夫君,你过来了……”娉婷走到奢飞虎的身侧,又十分温顺的给王学善、张玉伯等人敛身施礼。

    “敢问是哪几位义士救了拙荆跟舍妹,飞虎自当厚礼相谢。”奢飞虎抱拳朝院子里众人说道。

    “不敢当,林某人不才,与家仆在东华门外适逢其会侥幸救下尊夫人跟令妹。”林缚站出来朝奢飞虎拱拱手,也没有客气的拒绝奢飞虎厚礼相酬。他刚才听顾悟尘跟贾鹏羽介绍说奢明月是晋安侯奢文庄的幼女,心里奇怪奢明月怎么不留在晋安侯的膝前,偏偏要跟着她的兄长奢飞虎到江宁来赴任?

    “这位是……?”奢飞虎目光锐利如电的望了林缚一眼,转头看向江宁府尹王学善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有几分疑惑,似乎在等在场的江宁官员替他介绍林缚的身份。

    东华门外官道上车队跟林缚他们错身而过时,奢飞虎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就有注意到身系腰刀,牵高头良骏的林缚他们,说实话正是林缚吸引了他以及众护卫的注意力,反而对真正的利用运炭牛车做掩护的刺客掉以轻心。后来林缚他们从刺客手里抢过马车,毫不停顿的纵马往东逃窜,奢飞虎他们直到刚才接到按察使司派人报信之前都还将林缚当成刺客的同伙。奢飞虎将身边护卫悉数派出进摄山搜捕,又让江宁府兵马司以及江宁按察使司派出大量的巡骑出东城搜捕,哪里想到林缚一行人从城南兜了大圈,兜到天黑说人是给他们救回来了。

    奢飞虎心里窝囊,却又不得不承认人的确是林缚他们救下来的。本来他的护卫可以将三十多个刺客都围杀干净,只是一前一后的追杀进了摄山之后,反而给五六名刺客从山间逃走了。即使林缚绕了个大圈子最后将人送到按察使司来,他也只能当成这是江宁城府司之间的内部斗争,再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江宁众人对作乱东闽近十载的奢家会有什么态度,要不是担心他们奢家重新起兵衅,在场的这些江宁官员说不定更盼望他在东华门外给刺客杀死。

    王学善、张玉伯都不知道要怎么介绍林缚,贾鹏羽笑着说道:“少侯爷是少年英雄,林举子也是少年英雄,很得顾大人的欣赏……”

    顾悟尘在旁也面带微笑的颔首,很满意贾鹏羽当着众人的面说林缚说是他门下中人。

    奢飞虎还是不知道林缚究竟是谁,他却知道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眼前这林姓青年是楚党新贵,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的亲信,这又朝林缚举拳行礼,说道:“飞虎在这里多谢林举子了,今日拙荆与舍妹受了惊吓,飞虎要带她们回馆驿早早歇息,自当另择时日到尊府酬谢……”

    “请便,请便……”林缚还是拱着手笑嘻嘻的说道,非常客气的看着奢飞虎等人离开按察使司衙门。

    奢飞虎等人离开之后,江宁府尹王学善也没有停留就随之离去了,倒是左司寇参军张玉伯还要跟按察使司汇报搜捕刺客之事留了下来。说实话,只要奢家姑嫂二人安然无恙地归来,江宁府兵马司以及按察使司对搜救刺客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面子上的事情仍然是要进行下去。

    林缚问张玉伯才知道除了逃入摄山的五六名刺客外,其他刺客都在兵马司的人马赶到之前给奢家护卫悉数杀害。奢家护卫死亡也相当惨重,差不多有二十人当场死亡,重伤也有十多人。讽刺的是,刺客使用的刀枪,手弩都是晋安府所出,张玉伯猜测这些刺客也许是李卓麾下军士不忿奢家叛乱十年一朝归顺竟然能裂土封侯才秘密组织了此次行刺,毕竟李卓所率军队跟奢家作战多年,部下缴获有晋安府出的兵器实属正常,这一点也可以从奢飞虎并没有抓活口追问幕后指使的打算来间接证明。

    不过除了兵马司的巡骑外,奢飞虎也将他的护卫大半都派出去继续搜捕刺客,想来也不愿意轻易就放余者逃生。

    林缚唏嘘不已,奢飞虎除了几十名完好不损的精锐护卫外,还有庆丰行的武力可以秘密调用,他都有些替那些刺客担心了。当然,他也不担心今日放走的那名刺客万一给奢家抓住给牵涉到他的头上来,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那刺客逃脱后反咬一口。

    林缚在东华门当机决断要救奢家姑嫂,可不是单纯为了怜香惜玉。一是他们当时持刀牵马,也属于形迹可疑之徒,当时情势也很难跟奢家护卫解释清楚,为避免给误伤到,只有远远避开。再一个他猜知奢飞虎不会在马车里,救下奢家姑嫂二人至少使奢家日后抹不下脸面公开针对集云社,想着日后集云社跟奢家在江宁的潜势力庆丰行势不两立,奢家却要将集云社当成恩人对待,想想就有趣得紧,大概奢飞虎知道自己立誓要跟庆丰行为敌之后,心情会相当的郁闷吧。当然,能救下奢家姑嫂二人在按察使司内部也是大功一件,林缚即将正式进入按察使司衙门当差,需要这样功劳来撑门面,顾悟尘力排异议荐他去担任江岛大牢的司狱官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如此一来,按察使司内部对他出任司狱官一事再不会有什么异议。再一个,林缚当然也希望奢家的敌人越多越好,这样就能减轻了集云社以后可能会面临的压力,林缚这才要抢过马车远遁,将刺客引进摄山密林之中避免给奢家护卫兜圆杀了干净。

    林缚当时也猜到这些刺客可能有军方背景,这个牵扯就深了,所以他们救人之后打死也不追问详情,想想这些刺客也真是可怜,说不定以后还会给军方追杀灭口,毕竟朝中主流还是希望与奢家维持眼前的关系。

    顾悟尘在厅堂里跟张玉伯细问过江宁府兵马司追捕刺客的事情,与贾鹏羽商议将追捕刺客之事悉尽交给江宁府兵马司一力承当,张玉伯告辞离开之后,顾悟尘又想着将手里几件公务处理掉再回宅子,杨朴过来说林缚他们还在衙门里等候,顾悟尘这才收拾准备离开衙门,走出厅堂看着林缚牵马在厅堂前的银杏树下等候,问道:“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

    “东城外闹刺客,就怕城里也不安宁,总要看着大人回到府上,林缚才能放心离开。”林缚说道。

    “那些刺客在江宁城里没有那么大胆。”顾悟尘笑着说道。

    “还是小心为好。”林缚说道:“倒不是林缚乱猜疑,石梁县里事,奢家也是有嫌疑的。”

    “这种没影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就不要乱说了。”顾悟尘嘴里虽然这么说着,语气却是温和,显然他也有这猜疑,毕竟他作为楚党新贵,堂堂四品地方大员给刺死在赴任途中,将使朝中的派系斗争立时激化起来,中枢越是混乱,奢家自然也就有利。当然了,石梁县所遇的刺客也可能是其他派系幕后指使,因为牵涉太多,所以顾悟尘才不想细究石梁县刺客之事。

    “林缚知道,在旁人面前绝不敢乱说话的。”林缚说道。

    “对了,明日江宁吏部召你问对之事准备如何了?”顾悟尘想林缚要正式担任江岛大牢司狱官明天还要过最后一关,想想又笑道:“你今日立下这样功劳,想来江宁吏部明日也不敢故意刁难。”

    “林缚近日研读律令不敢懈怠。”林缚回答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二章 夜色潜情

    虽说庆丰行商号是奢家在江宁秘密培植的势力一事,江宁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为了照顾朝廷的颜面以及民众的情绪,奢飞虎一行人刚至江宁还是住进城中的驿馆,也不会公开的跟杜荣以及其他庆丰行主事人见面。

    在东华门外遇刺,虽然杀了近三十名刺客,但还是给五六人逃脱,随行护卫伤亡惨重,还不知道江宁有多少官员在背地幸灾乐祸,奢飞虎心中郁苦可想而知。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妻,妹都及时救了回来,要是给劫持在城外过了夜,即使日后给救回来也将成为奢家的一桩耻辱。

    回到驿馆,厅堂里松脂烛滋滋的燃着,散出浓郁的香气,青烟袅袅。奢明月与嫂嫂宋佳回房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到堂上。

    夜色已深,庭前老树上却有只昏鸦突兀的哑叫一两声,在冷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甚是碜得慌。

    “将老鸦赶了。”宋佳双手提溜着襦裙,避免裙摆拖到砖地上,听着老鸦乱叫,吩咐门口的侍卫去驱赶,她整饬妆容出来,明艳依旧,清亮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似乎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奢明月却是憔悴不堪,情绪也低落,洗漱换衣回来,稍振作些。

    奢飞虎解了甲衣,换了便袍箕坐在案前的软榻上,手上的伤还裹着白布,他正跟幕僚坐在那里商议事情,看见妻,妹相携而来,手撑着桌案,稍坐直身子,说道:“你们怎么不早些歇下?”旁边坐着的奢家幕僚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儒生,穿着青袍,看着宋佳与奢明月进来,站起来轻声招唤:“少夫人,小姐……”

    “夫君你也要早些歇下才是,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半点意外都出不得,手上的伤要不要紧?”宋佳坐下来,似乎半点都没有注意到奢飞虎脸上的尴尬,又轻启朱唇问站在一旁的青年儒生,“子檀今日也受了惊吓吧?”

    “多谢夫人关心。”青年儒生甚是恭敬,见少夫人似乎没有问及今天殉难的兄弟,他也就老实的站在一旁不多说话。

    “有没有派人去打听这林缚到底是什么来头?”宋佳又问道:“他们虽然跟刺客不是同路,但是救我跟明月的心思也不单纯。”

    奢明月终究脸薄,听嫂嫂说到林缚救人的心思不单纯,就想到在马车上给林缚搜身的事情,粉面微红,都感觉有些发烫,依着她嫂嫂坐在一旁,默不吭声。

    “庆丰行那边又派了两人去联络。”奢飞虎说道:“江宁府与江东郡三司衙门斗得厉害,这个林缚是顾悟尘的门人,对我们的心思自然不会单纯。”他倒没有乱想到其他地方去,林缚真要贪图他妻,妹的美色,断不会在天黑之前安然无恙地将人送回来。

    宋佳任意的坐在案前,轻托粉腮望着堂下摇曳的烛火,回想今日所发生的种种细处,她对林缚所知甚少,到江东按察使司衙门后也只知道他是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的门人,举子功名,也许即将要到江东按察使司当个不入流的小吏,但是他任侠随性,身上没有半点儒生的酸气,气质风度完全不同于她以往所认识的男人。在马车里给林缚搜身时,她都做好受辱的准备,偏偏她预料错了,她知道便是她的公公晋安侯看她的时候眼睛也烧着一团烈火。

    门外侍卫走进来禀报:“少侯爷,杜荣来了。”

    “不是让他不要随便走动吗?”奢飞虎眉头微蹙,又挥了挥手,说道:“人既然来了,快请他进来。”

    怕给驿馆里的人认出来,今夜在驿馆给奢飞虎守值的又都是江宁府兵马司的武卒,杜荣进了屋子才将罩着头的帽兜子放下来,将遮风的黑袍子脱下来交给侍卫,给奢飞虎、宋佳还有奢明月行礼:“少侯爷、少夫人,明月小姐,今日都是杜荣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