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孙敬轩要陆续将乌篷漕船与会众不动声色地撤回城南龙藏浦去,让侄子孙文耀、孙文炳协助他,孙敬堂留下来与林景中商量诸多事情的细节以及借住竹堂之事,孙文婉与孙文珮姊妹两个大姑娘家跟林缚又没有亲戚关系是不可以留在草堂过夜的,所以要在入夜前就搬到竹堂去。孙敬堂让人将他妾室赵姨娘从城南接过来,照顾两个丫头,顺便管束留在这边的放渡会众。

    河帮以及跑船人家的礼教比真正的世家大族要松得多,也是为生计所迫,特别是漕运之时,当家的男人一走就是大半年,也迫使女人站出来打理会务。在河帮内部,妻、妾的地位差距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由于孙敬轩妻子亡故一直没有续娶,许多需妇人出面打理的内宅事务或平息的纠纷,多半是孙敬堂的妻妾出面。孙敬堂之妻身体一直很差,西河会的赵姨娘在龙藏浦倒也小有名气。

    林缚没急着进城去,待见过赵姨娘才与苏湄上路。赵姨娘皮肤黝黑,年轻时或许是黑牡丹美人,此时虽不足四十岁,但容颜已憔悴,却是精明能干的泼辣妇人,连孙文婉在她面前都颇为规矩,也很受西河会会众的尊重。

    孙敬轩当年娶她为妾,是其妻与孙敬轩的妻子都生了病,不是看重她的容颜,而是看重她性格泼辣,识数认字,能操持家业。他们在外奔波漕运,江宁宅子里必须要有个性子泼辣,能镇住场面的妇人才行。

    林景中亲自去找竹作匠赵醉鬼儿,让他带着人编一道竹墙下午就将竹堂分隔成东舍与南舍两部分,再将南舍的院子修饬一下,他再让人将床柜被褥等物挑好的搬进去,又在南舍院墙外的空地搭建几座窝棚给西河会留下来的那十多个放渡船的会众临时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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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昨日李卓在河口出现,今日西河会的事情也引不起别人多大的瞩目,甚至都不如苏湄抵临河口更引人关注。

    林缚要去顾宅赴宴,骑马,照例周普与四名武卒相随侍卫。苏湄也要回柏园去,与四娘子坐在马车里,还有藩家派给柏园的四名护卫骑马跟着。顾宅的私宴也邀请了赵勤民,赵勤民没有胆子只带着两名随扈就在江宁城里大摇大摆的穿过,自然要跟着林缚他们同行。

    为防止赵勤民碍事,周普与护卫武卒以及柏园护卫都远远的吊在后面,赵勤民虽然也能凑到前面去跟苏湄说上几句话,但是左思右想,还是落下后面,跟众护卫走在一起。

    车马便道还有半程没有筑完,马车颠簸得很,苏湄将车窗帘子掀开,与骑马相随的林缚说话,在青青蔓草,陌上花香之间缓行,却是令人沉醉。

    “春闱放榜了,昨天就有塘报抄来。昨日李卓在河口现身,乱糟糟的闹到半宵,又给孙家这泼辣娘们闹了半宵,差点将春闱放榜之事忘掉。”上了东华门官道,林缚跟苏湄说起春闱放榜之事,“你也应该得了信吧?”

    “昨日倒是听人说过了。”苏湄轻轻应道。

    陈明辙虽说会试不是第一,但是殿试时给当今圣上御笔亲点了状元,塘报昨夜就进了城,要不是李卓事,这消息昨夜就会传遍江宁。她倒想林缚再多问一些话,林缚却闭口不言,眼睛瞅着道侧的迎春花黄灿灿的似碎金堆饰,似为这繁盛的春意迷醉,偶尔从他眼睑闪过的余光看出他的心事沉沉来,苏湄也觉得心间给什么堵住似的难受。她知道以林缚观察入微的眼力,自然能猜到到底是谁在搓和这门亲事,她以为恰如婉娘泼辣能干,性子坚强的女子要比那些只知道女红绣画的娇柔千金更适合做林缚的良配,怎知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此时也猜不到林缚心里在想什么,她当真不愿林缚对她疏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位迷踪(一)

    送苏湄回柏园后,天时尚早,林缚就与赵勤民一道去了按察使司衙门。与顾悟尘见过面,将赵勤民丢给杨朴招呼,林缚去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肖玄畴。

    肖玄畴以往是看在顾悟尘的面子对林缚客气,他老官油子一个,知道该对谁摆架子拿官腔,该对谁客气,不要说林缚有功名在身,便是给顾悟尘服侍的车夫、轿夫,肖玄畴都是十分的客气。肖玄畴此时看到林缚回按察使司衙门来,也是十分的客气,但与以往有许多不同,他此时已知此子不可轻慢,竟然连赫赫有名的李卓都对他青睐有加,指不定又是一个董原。董原虽说是从四品的知府,但是权势要远在正五品的按察签事之上,即使比按察副使顾悟尘也不相让。

    林缚坐在签押房里汇报了一些狱岛的情况,肖玄畴饶有兴趣地听着,过后又与他扯一些闲话以示亲热。

    听着肖玄畴三番数次的将话题转移到李卓身上,林缚心里感叹,李卓昨夜出现在河口主要还是有与顾悟尘通好之意,顾悟尘的气度终是跳不出派系之争,李卓之举又给别人造成欣赏自己的错觉,这的确有助抬高林缚在江宁的身价与地位。林缚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得意,以免顾悟尘生出更多的戒心来,指不定赵勤民还想彻底的替代他在顾悟尘面前的地位呢。

    “哦,对了。”林缚轻描淡写地转移了一个话题,问肖玄畴,“肖大人,职下倒是想打听一件闲事,不知当不当?”

    “即使是闲事,你我之间还有不能聊的?”肖玄畴笑道。

    “靖北侯案,据说江宁也有给人牵涉进去,其时三司也派人到江宁来查案,当时按察使司应派员相协,却不知使司可有档案留存?”林缚问道。

    “……你问这事啊?”肖玄畴感慨一叹:“本朝立国两百余年,夷三族的大案也就这么几桩,要是最初几年,便是私下谈论此案,给人告发也是妄议之罪啊。说实话,好奇心人皆有之,我到江东来,也私下打听过此事。此案的卷宗,使司这边一卷未留,这也是奇怪之处。还有一件奇怪之处,当年使司派出协查此案的官员或病殁或死于离难或死于不测或给问罪处斩,才十载时间,已无一人存世。当时靖北侯在江宁有一处别院,案发时,燕京就派了大量人手到江宁,应是三地一起动手,动手之后才知会地方。此案除了父族、母族、妻族之外,连靖北侯随扈仆役也都给问罪处斩,仆役子女中,男童也悉数处斩,女童超过十岁的处斩,唯有十岁以下的女童充妓……”

    一案处斩两千余人,便是求情官吏也给诛杀二十余人,又令当时北方镇守渤海的十万精锐之师在昼夜间哗变崩溃,致使渤海全郡骤失给东胡人之手,林缚此时听肖玄畴轻描淡写说此案,心也是透凉冰寒,这也是他不愿跟周普、吴齐他们打听此案的缘故,主要原因还是他猜测秦承祖、周普、吴齐等人当时在军中,也应该不知道靖北侯案的详情。

    林缚背脊紧绷着,勉强镇定精神跟肖玄畴笑道:“我在狱岛操练新编武卒,收罗兵书也揣摩一二。说来肖大人也不信,我竟然在书肆买到半本武学七经注的残卷,似是靖北侯府上的藏书……”

    “最初三年这些都是禁物,当今圣上登基次年,才解了言禁,其他事也稍松一些。也正因为法禁稍弛,就有人看淮世人好禁事,伪造些靖北侯府的藏物牟利。”肖玄畴笑道:“我也上过当。”

    “哈哈哈。”林缚哈哈大笑,便当自己也与肖玄畴一样都上了黑心商贾的大当,又问道:“靖北侯府充妓女童的名单,使司应该有留存以备监察啊?”

    “这份名单,是有留存,但是卷宗密级之高,只有按察使大人有权开启。”肖玄畴说道:“时人好禁事,听说靖北侯在江宁别院的女童最终都落到藩家手里,这也是藩家妓受江宁权宦欢喜的一个缘故。还有一桩事林缚你或许不知道,就连大名鼎鼎的苏湄幼年在藩家也曾是娼籍,据说还是因为沐国公改入乐籍。其时苏湄名气还不显,沐国公爷要真是怜花惜玉,将苏湄买回府宅就是,偏偏多此一举替她改籍,你说奇怪不奇怪……”

    肖玄畴身为按察佥事,当然有机会知道更多的机密之事,他这么说是暗示他猜测苏湄也是靖北侯案给充妓的女童之一,此时跟自己卖弄这些机密以示亲近。林缚却要控制自己不失态将座椅扶手硬生生的抓碎掉。

    当代世袭沐国公曾铭新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人物,靖北侯案后就沉寂下来,之后江宁三大世袭勋贵里,永昌侯府才稳稳的压过沐国公府一头。坊间流传世袭沐国公早年与靖北侯交好,靖北侯案发生后,沐国公虽然未替靖北侯出头请情,但也受到严厉的训斥,这才意志消沉。改籍一事在肖玄畴看来是有些多此一举,也许意味着沐国公与永昌侯都知道当年一些秘事,并以此为牵制。

    林缚从肖玄畴房里告辞出来,有些失魂落魄,他也没想到靖北侯案的余波根本就没有过去,还潜藏着一些能要一大堆人命的危机,苏湄当真是不能不负责任的脱身。除此之外,因靖北侯案被牵连的那批女童大概还有些人陷在藩楼没能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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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晚时分,夕阳照在江宁城的石街上,林缚一贯的骑马与赵勤民跟随着顾悟尘的车驾返回顾府。

    赵勤民窥着林缚今日有些失魂落魄,笑问道:“林大人在思何事,在思佳人?”

    “哦!”林缚懒得理会赵勤民,只应了一声,见马车里顾悟尘也给赵勤民的话引过来,眉头微蹙地说道:“我在想昨日的塘抄……”

    “哦,林大人在想陈明辙题名榜首之事?”赵勤民笑道:“的确不是一桩愉快之事。我刚才在使司衙门,好些人都在说这事,说陈明辙金榜名列榜首,名至实归也。”

    他这么说是拿此事暗讽林缚贪心无度欲与陈明辙争夺苏湄,若不知进退,实为顾悟尘在江宁竖敌。

    林缚心里这时陡然觉得这厮可憎,此时又不得不跟他维持一团和气,见顾悟尘也蹙起眉头,继续一副愁心忡忡地说道:“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赵先生不觉得此事透着许多蹊跷吗?陈明辙会试列第三,可是殿试时才给圣上亲点状元的……”

    “什么蹊跷?”赵勤民随口问道,话问出口心里就陡然一惊。

    他刚知道陈明辙考中状元就一直都当成林缚的好戏来看,毕竟林缚最初身陷白沙县劫案的传闻并不是什么秘辛,他们在背后也当成笑谈来传,没有细思,林缚刚才话里已经将蹊跷处点明了,偏偏自己还后知后觉的多问了一句。蹊跷之处就是,当今圣上为什么不按照会试的名次定下一甲名次,单单将陈明辙给亲点了第一?

    赵勤民窥了顾悟尘一眼,见顾悟尘愁眉不展,心里更是后悔莫迭,刚才那一句失言只怕给顾悟尘的印象是自己大大不如林缚,竟然在这种事情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窥眼看着林缚,才知此子心计之深当真不容小觑,简单顺势的一句话就让自己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你是怀疑陈西言?”顾悟尘果然没有理会赵勤民,要林缚策马到近前低声问他。

    赵勤民离得不远,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不可不防……”林缚说道:“圣上心胸不是常人能揣度的,我们只能做些未雨绸缪的事情。”

    “张相前几天快马传来的秘信有说到这事,没想到你也能敏锐地看到其中蹊跷。”顾悟尘轻叹一口气,“陈西言不是安份之人,也有争夺相位的实力,只是圣心难测啊……”

    “我在想李督昨日出现在河口,此前有没有与陈西言有过接触?”林缚说道。

    “昨夜我回来后,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应该是见过面了。”顾悟尘低声说道。

    赵勤民在旁听了追悔不及,却又插不上话,这些当真不是多难猜测的事情。

    陈西言当年受西秦党排斥,辞去户部尚书之职隐居摄山西溪,但是在朝中声望仍在,人脉未散,门生故吏也遍布朝野。西秦党失势,陈信伯在相位上摇摇欲坠,夺相乃朝中诸派势力第一要务。虽说楚党在朝中势力渐大,圣上却未必愿意再让一派势力在朝中独大,很可能辅相不会用楚党领袖张协。西秦党已经失势,就算保陈信伯在相位上,陈信伯也独木难支,陈信伯去相位,陈西言则是张协之外另一个很好的辅相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