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伯担忧地说道:“曲阳骤废,江宁米价将大幅波动,于民生不利……”

    “曲阳废,河口取而代之,江宁米价虽有波动,但不至于扰民。”赵勤民辩解道。此事终是要顾悟尘首肯,不过林缚不表态也令他感到奇怪,看向林缚,问道:“征事郎,你觉得如何?”

    燕京派来吊唁秦城伯,抚慰秦家遗族的官员携圣旨于前日抵达江宁。

    虽说河口一战才使林缚真正在江宁奠定根基,使他人不敢小视,但论功劳还是远不及将秦家遗族及东阳官绅从骆阳湖救出,圣上特赏十枚金银钱,授正八品征事郎,一举连升两级。在顾悟尘面前,赵勤民称林缚“林大人”总是别扭,遂用其散官衔相称。

    林缚以举子功名入仕,散阶在半年不到时间里连升三级,近十年来,也只有董原能够与其并论,林缚想不成名也难。散阶升到正八品,若有机会,甚至可以直接授下等县知县的实缺。

    顾悟尘在曲家通匪一案里的呈文中轻描淡写的将林缚带过,不述林缚身先士卒击溃袭寇的大功,也是担心林缚锋芒太盛反而易折。

    “赵先生还是直称我的名字自在。”林缚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道:“总觉得有好也有不好,我们想裁减曲阳巡检司,其他人也未必会如我们愿。”

    “我看这样好了。”顾悟尘一锤定音地说道:“曲阳巡检司如何处置,总要通过秣陵县进行,即使江宁有人不愿意将巡检司裁撤掉,拖上一年半载,也足以使河口占尽便宜……”

    “好,此事我来安排。”陈元亮利索地答应道。

    见顾悟尘主意也定,林缚也应声称好,心想着曲阳镇米市不至于立时衰败,河口这边建设加紧跟上才是正途。

    顾悟尘明日一早就要坐船去北岸转走驿道去东阳,他回江宁六日还没有回家一趟,顾夫人、顾君薰以及顾嗣元今日都出城到河口来家人相聚。林缚他们也识趣,见事情议得差不多,还有些芝麻小事就不再拿出来说,一起告辞离开。

    竹堂西苑有近一亩地方圆,虽然远不如东城顾宅,赵醉鬼儿却是当世竹作大匠,将这座竹堂营造得雅致生趣。顾君薰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看那里一座有如狮子状的奇石,看见林缚他们出来,慌然敛身行礼,秀眸从林缚脸上闪过,俏脸腾的变得通红。

    林缚心间暗道,难不成盈袖姐就婚事试探过她的口风?

    按时俗,顾盈袖新寡之人,不宜替人说亲拉媒,百日内更是大禁忌。顾君薰这几天在河口就借住在顾盈袖宅子里,两人是堂姐妹,顾盈袖先试探她的口风倒有可能。

    当世不比后世,打情骂俏是种罪,林缚心里虽想将如此娇憨可爱的顾君薰调戏一番,此时也只便装作不知,走出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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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草堂,林缚与月儿、小蛮说了一会儿话,林梦得与林景中一起来找他。

    由于顾悟尘这几天人在河口,曹子昂、吴齐、大鳅爷葛存信、周普等人自然也是躲起来少露面,河口收拾残局的重任就要林梦得、林景中多承担。

    林缚将赵勤民釜底抽薪之计说给林梦得、林景中听。

    吃什么饭,想什么事,林梦得、林景中自然也不会去考虑米市动荡会严重影响民生,他们都大喜道:“大利之事,如此看来,河口之地已经是太狭窄了……”

    米粮乃价微之物,一斤细粮谷贱时才值四五钱,青黄不接时江宁米价也只有六七钱,但是就算不计漕粮转输,仅江宁城里十五万户丁口,每年耗粮就要七八亿斤米粮,曲阳镇为江宁三大米市之一,每年仅供给江宁城里所需的米粮折银就近两百万两银。要是能将这么庞大的米市强行从曲阳迁至河口,这其中的厚利便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河口濒临开阔的扬子江,做米市在漕粮转输上也有着龙藏浦及上元米市不及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要做米市,常储粮若以二十万石计,现在河口的堆栈、库房远不够用,其他事情我们不要太积极,我看陈元亮也颇为兴奋,我们就专心多建堆栈、库房。此外,龙江船场两艘五桅帆船要立即去下订单,造船时,我们要派专人全程监造,银子多给一两千,工期不能拖延,也不能让这帮龟孙子给我们偷工减料……”

    林缚终于是下定决心建造载量五千石以上的五桅大帆船,一次就造两艘。

    扬子江里也有五千石以上载量的大肚仓船,一艘船造价甚至都不用四千两银子,不过林缚将给龙江船场下的订单一艘船造价粗计一万两,实际上林缚给林梦得、林景中他们的底,一艘船的预算为两万两银。因为许多加固工艺可以后期追加,所以一开始没有必要将预算都告诉龙江船场露了这边的底。

    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林缚都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扩充人手,除了二百集云武卫外,甚至连狱岛上的守狱武卒很可能就突然不再归他掌握了。林缚现在要做的,除了在民勇中重点培养阶梯后备力量,保证武卫能随时扩充到四百人战力不会受到严重影响外,就是在战备上多动脑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太湖盗

    戊字监房,乃狱岛内监,守卫额外的森严,曲家通匪及被曲家勾结来袭击河口的贼寇首领等要犯皆关押在此。

    监房墙壁托着松脂大烛,在静夜里噼里啪啦的燃着,给监房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

    “呸!”曲武阳佝偻着腰,数日来颈上三十余斤重的重枷不解,脚上三十余重的重镣不解,审讯之余也是给关押在站笼里,便是铁人也要给折腾得不成人形。此时林缚让人将他放出站笼,他犹有力气朝林缚啐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莫要忘了你手里沾满曲家子弟的血……”

    “许你曲家放别人的血,就不许别人放你曲家的血?”林缚拿刀鞘抽了一下曲武阳的脸,又拿刀鞘顶着曲武阳的下颌,冷笑道:“我看你这把年纪是活狗身上了。曲家子弟就算有枉死的,这账也要算到你这狗东西头上,难道你指望我绑起双手来任你曲家来杀才能平息你心里的怨恨不成?你曲武阳能有丧子之痛,别人就不是人之子女,人之夫妇,人之父母?血债血偿,河口流民三十六口,哪一条人命都不比你曲家子弟贱。”

    曲武阳给林缚噎得无语,此番栽在此竖子手里他便是死也不甘,只怒目瞪着林缚。

    林缚接过狱卒递过来的椅子坐下,哂然笑道:“你难道还指望我敬你是个人物,要我在狱中关照你不成?那从现在起,我就要你明白,在狱岛你狗屁都不是。”

    “你就不怕老夫绝食自尽?”曲武阳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说道。

    “是啊,狱岛随便死个人都没有关系,死了你曲武阳,那真是麻烦大了。”林缚冷冷一笑,回头吩咐道:“内监房所有重囚从明日起囚粮减五成,有人绝食可分给其他重囚食用,如此一来,说不定姓曲老儿的子侄都盼望他绝食呢。”

    “你深夜独自来审我,必有所图,你不要当我曲武阳是三岁小儿来欺。”曲武阳松了口气说道。

    “给他一张凳子坐着说话,将重枷解掉,好让他有力气说话。”林缚吩咐道。

    长孙庚使人拿来一张凳子,将曲武阳颈脖上的重枷除掉,就退了出去,留下林缚与敖沧海在监室里独自审讯曲武阳。

    “你说了很多狠话,但你是明白人,我们不用讹来讹去的。”林缚说道:“你心里还是庆幸你曲家人是落在我手里,我做事有我的底限。你曲家通匪罪名已定,你要是觉在这里委屈,可以将你曲家男女老少都转去城中大狱或江宁府大狱,让你曲家男女老少过最后一段舒适日子。”

    曲武阳没有吭声。按照常例,曲家女囚都应关押在官媒婆处,真要如此,官媒婆处只怕比城中最出名的青粉巷都要热闹几分。江宁城里有一批官绅最喜欢看到地方上有大户人家遭刑狱之灾,大户家的妻妾丫鬟大多美貌动人,玩弄起来可比妓馆里的女子有趣多了。

    “你要什么,难道查抄曲家所得银子还不够多吗?”曲武阳最终放软口气问道。

    查抄曲家族产是最有油水的一项差事,林缚放弃没有参与,不过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也没有将他落下,事后悄然运来河口的金银锭折银就有两万两,林缚便是拿这笔银子向龙江船场下订单造两艘五桅大帆船。

    林缚此时只是要尽力掩盖住长山岛的秘密,顾悟尘他们知道集云社有两万两银子的进账,他便拿这两万两银子去造船,就没有什么不好交待的。至于外人,甚至都搞不清林缚与林家的错综复杂关系,对外面更不用什么交待。

    此外,张玉伯、陈元亮他们送来还有半尺高的木箧子一只,里面装满珠宝玉石。

    在暂时封存入公库的账目里,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从曲家抄没的族产现银才八万两。这个数字只是糊弄鬼去的,林家从上林里仓皇逃离还带出二十万两现银出来,实际上他们从容不迫地抄没曲家,金银锭折银就接近三十万两,珍玩珠玉名人字画无数,这还仅是曲武阳、曲武明两系本家的家产,毕竟通匪罪名要小得多,不比谋逆大罪可以将曲阳镇大半姓曲的家产都抄没充公。除去充公的八万两现银,他们这截留了超过二十万两现银——这也才是张玉伯、陈元亮报给顾悟尘的实账。当然具体负责查抄的吏卒私藏多少,就无法估算了。

    也难怪说做官好发财,也难怪知府,县令喜欢破人家,灭人门,林缚虽说从查抄中所得远不如顾悟尘,但是林家经营上林里一年节余也都不足两万两银。

    骆阳湖浑水摸鱼,林缚手里多了近十万现银,此时的他并不缺银子。他跷脚而坐,盯着曲武阳,说道:“曲家勾结太湖盗控制湖州、丹阳、平江、嘉杭输往江宁的米粮,我需要一份曲家勾结太湖盗的完全名单。若让我发现有缺失,这狱岛也小,就容不下你曲家人了。在你动手写这份名单之前,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曲家女眷有一人无病而有滑脉……”

    妇女无病而诊有滑脉,就可以判断有孕在身。

    曲武阳睁眼看着林缚:“你敢不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