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善心有神会地说道:“暨阳一战,按察使威名享誉江东,李帅不能离开江宁,那领兵之人就非按察使大人莫属了……”

    “我对兵事一知半解,暨阳一战,则为本座麾下林缚、杨朴及诸将士的功劳,要我领兵,便如让王大人学种农活一般,无法让众人信服……”顾悟尘说道:“要说德高望重,非宣抚使王大人莫属。”

    “我是万万不行的,顾大人莫要开我的玩笑……”宣抚使王添连忙摇头。

    这是一个极凶险又充满机遇的位子。

    统勤王军北上援京师,政治上出尽风头那是肯定的,燕京之危得解,统兵大臣、将领自然会得到赏拔。凶险就是万一东虏不好惹,勤王军又都是由杂兵组成,很有可能吃败仗,而且是吃大败仗,领兵者自然是身败名裂,战死沙场都有可能。

    王添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死拖着不致仕,就想在位上多捞些银钱,在仕途上已经没有什么追求,哪里会做这种凶险的事情?

    顾悟尘来领兵,勤王军就要必然要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这时候怎么敢将东阳乡勇从东阳调出?

    顾悟尘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外,除了楚党势大之外,与东阳势力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林庭立都是东阳地方势力的代表人物,林族撤到江宁来,但是张玉伯、陈元亮甚至柳西林的老家都在东阳,东阳乡勇的根基也在东阳,顾悟尘怎么可能置东阳地方于不顾呢?

    再说顾悟尘短期内地位已经升到巅峰,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抢这个勤王功劳有所不值。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九章 李卓的反击

    争议到黄昏时,才最终议决由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领勤王兵北上。

    程余谦历任兵部主事,山东按察佥事,江宁兵部侍中,侍郎,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职参赞江宁守备军务,官居正三品。程余谦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参赞江宁守备军务,曾长期给前守备将军吴月京,秦城伯担任助手,早就跟江宁守备军武将集团融为一体,利益共存。

    李卓有意对江宁守备军进行改制,坚决制止军队干扰地方事务。这一举措当然是受到地方上的欢迎,但也实际上是斩断江宁守备军诸武官的一个重要财源,内部抵制情绪严重,程余谦与李卓的矛盾也相当严重。将程余谦推出来承担这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位子,也算是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粮饷二十万银由江宁六部,江宁府,江东宣抚使司三家分摊。

    江宁六部实权不大,但是工部执掌江宁诸作司,作坊,钱源广而支出少,存银甚多。陈塘驿大败后,朝廷重整北线防务,就从江宁工部借调了五十万两饷银。这次勤王所需二十万两饷银,最终议定由江宁工部出一半,余下由江东宣抚使司与江宁府平摊。

    这个没有什么好商议的,宣抚使司与江宁府掌握地方财源,江宁六部要在勤王事务争取得话语权,银子不能不出。

    王学善建议一万勤王军由各家分摊,但是实际上掌握辖军的也就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许他们以杂兵凑足人数北上勤王做政治上的表态,也许等江东勤王军千里迢迢赶到燕京,入寇的东虏已经给赶到燕山以北去了。

    在别人以为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会将一万勤王军的兵力动员分摊下来时,李卓骤然向顾悟尘发难:“按察使司监管地方兵备,事出从权,可直接从地方兵备抽调兵马。我看这一万勤王兵马,可由按察使司从地方兵备抽调一部分兵马,以缓减提督府及守备府的压力……”

    “这也是,北上勤王,按察使司总不能不出工,不出钱饷!”江宁户部侍郎余心源附和李卓向顾悟尘发难。

    顾悟尘顿时脸色变得难看。

    按察使司虽说职权甚重,但不掌财源跟辖兵,虽然有监管地方兵备之权,但实际的统辖权还是地方官府手里。按李卓所说,事出从权,是可以用按察使司的名义从地方官府抽调集军马,但是没有直接的指挥权,又不能从钱饷上钳制地方,也许花上三五个月,能够聚集到三五千老弱病残之师来。

    勤王军派遣刻不容缓,能拖上三五日已经是极限,等到燕京尘埃落定,这边的勤王军才派出,黄瓜花都凉了,顾悟尘可背不起拖延勤王的罪名。

    顾悟尘能直接调集来编入勤王军的兵马,除了四千东阳乡勇外,就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军。要是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还不如直接领勤王军北上燕京。李卓这反击已将顾悟尘逼到死角里。

    王学善打了哈哈,说道:“也是,地方上不能不出力。按察使司从地方抽调马步军编入勤王军,江宁府绝不会阻拦,江宁四城尉有马步军六营,顾大人径可以调去两营。”

    王学善看上去大方,他是巴不得顾悟尘将东城尉柳西林所辖的两营马步军都抽走。

    提督府也巴不得少出些兵,本来兵员就有缺额,西线压力极大,就算是抽调杂兵,也让他们很难承受。见李卓将了顾悟尘一军,也管不了太多,代表提督府的参议官员、将领也一并鼓噪着要按察使员也承担起责任来。

    除了余心源代表吴党外,江宁部院其他官员也多为失势的守陵官,本来就看不起在中枢得势的楚党,哪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此次负责领兵的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脸色也很难看,要是领兵赶到燕京,东虏已经给击退,那自然是好,不然以他所统领的一万杂兵,跟东虏铁骑硬磕上,那正是有死无生啊。

    这些年来,江宁守备军钱饷还算充足,上下将领捞钱捞得厉害,安养多年,没有打仗的武勇,但是普通士卒只要钱饷不缺,战斗力与士气还是可用的。程余谦原先打算从江宁守备军里多抽调些兵马,哪怕从守备军抽五千人,从提督府抽五千人,也至于沦为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哪里想到李卓竟然要按察使司再塞一部分杂兵进来?

    程余谦心里将李卓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越发肯定李卓是想借刀杀人,想将守备军里不听话的那些将领都借这个机会都踢给他领到燕京去送死。

    顾悟尘手抓住椅子扶手,过了片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恰如诸位大人所言,按察使司不能躲其责,勤王军,按察使司负责从地方兵备抽调三千人……”

    李卓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兵员钱饷凑足,五日后就从江宁发兵北上勤王……各衙司所遣官员、武官名单,明日午前抄送过来,好分派职事。”

    顾悟尘袖手而立,径直往院中走去。林缚见李卓、高宗庭看了自己一眼,微微一叹,跟在顾悟尘后面离开议事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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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守备将军府出来,顾悟尘没有回按察使司衙门,只有五天的准备时间,三千兵员的问题,通过按察使司体系是解决不了的。顾悟尘将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柳西林、赵勤民等亲信心腹都喊到府里议事。

    金红色的夕阳光辉从门庭射入,落在门槛后的砖地上,光柱里细尘飞舞,顾悟尘脸色阴沉的坐在书案后。

    “绝不能从东阳乡勇分兵。”林缚戟直背脊,缓缓说道:“募招民勇北上,我来领军,就算与东虏血战死,也不会给大人脸上抹黑。”

    林缚便如一柄出鞘利刃,寒芒四溢。

    五日之后招募三千名毫无战斗经验的民勇编入勤王军,要是赶到燕京时东虏已经败退,那自然再好不过,白捞一样大功绩。要是东虏未退,用毫无战斗经验,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与东虏铁骑对抗,无疑是自取灭亡。

    另外,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的约束成军也是大问题,要是在抵达燕京之前,民勇逃散走,这个责任也非同小可。

    四千乡勇守东阳兵力尚严重不足,捉襟见肘,再分兵北上勤王,会使东阳完全暴露在刘贼兵锋之下。就算这边决定从东阳分兵,在东阳实际掌握乡勇的林庭立及诸将领也可能会抵制。大家的境界还没有高到老家不守,根基不保而千里去勤王的地步。

    “我也去燕京。”柳西林也主动请缨道,要与林缚共同承担起北上勤王的重担。

    “不,我一人过去。”林缚拒绝道:“刘安儿部蛰伏数月,此时东虏大袭京师,天下震动,刘贼必有大动作,东阳压力非同一般。若是可以,大人应用西林加强东阳防务。此外,东海寇虽在暨阳血战中受挫甚深,但仍有可能会试探西沙岛之虚实,我请大人同意将赵虎所部派去加强西沙岛,少受崇州县地方节制。”

    “你手下一人一卒都不带,如何约束三千民勇?”顾悟尘动容地问道。

    若林缚将集云武卫及守狱武卒都抽去,有三四百精兵打底子,以林缚的能力跟手段,约束三千民勇还不成问题。但是林缚不肯放弃西沙岛,武卫与赵虎所率武卒都用去加强西沙岛的防卫,林缚能用的人手就屈指可数了。

    以一人之力约束三千新募勇民,这何等艰巨之事?若是遇战东虏铁骑,九成九会不战而溃,林缚领兵能力再强,也没有点石成金的神奇能力。

    “河口编练民勇初成规模,能募集五六百人,虽无作战经验,操列、行军不问题。”林缚说道:“此外再从西沙岛募壮勇一千人。我在西沙岛有救灾之义,壮勇虽未经编练,但弃我而去的可能性不大。有这两部分人打底子,其余从朝天荡募集流民补足,胁裹北上,与敌相遇之前,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那也只是在与敌相遇之前不出乱子。”张玉伯说道:“此次东虏十万众入寇,不会轻易退去了,即使攻燕京不下,也会大举掠夺河北诸府,以乱王镇根基。这边再拖延,一个月之后总要抵达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