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这事要跟你商议的。”林续文说道:“孙尚望这人有干才,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需要一个熟悉地方事务的干才来助我,我想跟你把孙尚望讨过来。他留下来帮我做事,我必不会亏他,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立即就授他朝奉郎……”

    朝奉郎是从八品散阶,孙尚望虽有秀才功名,但之前没有入仕,便是计算他的军功,直接晋升到朝奉郎也是很勉强的。林续文虽有一批空白告身,但都是九品,从九品的居多,挤出一个从八品来,也算是出手大方。

    “涡口若设巡检司,使孙尚望出任巡检,我可以将他留给大哥你……”

    “这个容易办,我答应你。”林续文说道:“眼下河间府大小事务也都集中在涡口,设巡检司,使孙尚望担任巡检,恰能帮我将这十数里方圆的繁杂事务处理掉……”

    即使海漕只兴盛了很短的时间就废掉,涡口仍然东部沿海地区从海路进京畿的最主要中转站之一。林家在上林里就因市而兴,林续文能知道涡口的重要性。再说有林缚的好处,也就有林家的好处,林续文又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呢?林续文满口答应下来,挽着林缚的胳膊往里。

    孙尚望已经给林续文借来负责乡民安置的事务,正在大堂里忙碌,看见林缚与林续文携手进来,忙站起来行礼,却不知道已经给林续文、林缚联手卖了。

    林续文还缺少一个能替他打理乡勇军务的干才,按照他的心意,想从杨一航、马一功、周同等人里选一人来委以重任,但是晋中兵残部的问题很复杂,他不能贸然用他们,也就暂时忍着没有开口说这事。

    当然,在林续文心里,林缚要是能将赵青山留给他则更好。赵青山是上林里子弟,又是上林里乡营出身,用他比谁都可靠。但是赵青山现在是江东左军的主要将领,即使要讨人,也要等到战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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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内宅,刘直、杨枝山、马一功、周同、杨一航以及津海、青县地方官绅代表等十余已经坐在这边等候。看见林续文、林缚、林梦得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迎接。

    杨枝山说道:“恭喜林都监再获津海大捷。军功我等已经初验过,江东左军、晋中军以不到一千五百人的伤亡,枭首一千三百六十七颗,确实是为大捷。此外缴获马匹三千三百二十七匹,兵甲各数千件,财货折金三千余两,折银六万七千余两,折铜七万斤……”

    “此战江东左军功劳最大。”刘直说道:“这军功、缴获如何分配,还要林都监来决定……”

    “诸位是折煞林缚了。”林缚拱手作揖,与林续文等入座议事。

    林缚也不去翻缴获细账,坐下来,侧着身子问刘直、林续文说道:“林都佥,刘观军可商议出什么条条来?”

    “等你过来决定……”林续文说道。

    在这里他官位最大,但是从这一刻起,他代表河间府地方,林缚代表江东左军,马一功他们代表晋中兵,不过马一功他们都唯林缚马首是瞻,而军功与缴获都是江东左军与晋中兵实实在在打下来的,林续文当然不会拿官位压人。再说他与林缚是同宗兄弟,将决定权留给林缚,自然也不担心什么,也能堵了别人的口实。

    “既然你们都这么为难我。”林缚腆脸笑道:“我就说一下我的意见,有什么不当,你们要替我纠正过来……”

    “林大人尽请吩咐,我等没有不从的道理……”马一功代表晋中兵发言道。

    马一功等人对林缚心服口服,唯林缚马首是瞻的语气与神态,刘直看在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是他刚收下一柄好刀,对林缚自然也宽容得多,脸上挂着笑意,看林缚如何分配军功、缴获。其他暂且不提,仅三千多匹口外马就是一笔巨资。

    “搜缴上来的财货也是虏兵从燕南三府劫掠而来,这没有私分的道理,我的意见是全部归还地方府库,用于河间府重建及难民救济。”林缚说道:“马校尉,你们看好不好?”

    “都听林大人吩咐。”马一功说道:“我们能在津海、青县挣扎生存下来,也都赖地方支持,这是应该的……”

    战后河间府百万民众重建家园,朝廷会拨一些,但是朝中财政紧张,能拨出来的银子很有限,关键还是要地方自筹。整个河间府都给打残了,给劫掠一空,地方再自筹也极为有限。

    林缚、马一功这么表态,林续文与地方官绅便起身代表地方作揖谢礼,说道:“我代表河间府多谢林都监,马校尉深明大义,体恤地方……”

    “林都佥客气了。”林缚笑了笑,又说道:“军功及兵甲及马匹缴获,我看这样好了,江东左军、晋中军、河间府地方三分各居其一……”

    除了缴获军资与财货之外,军功对地方貌似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对于地方上的乡绅来说,抵御外族立有军功朝廷自然会授文武散官甚至勋爵以表嘉奖。有些商贾,虽然家积巨富,身份却低,对这个最是在意,平时给官府压了不止一头,有了个散官身份,见了父母官能平起平坐,花多少银子都乐意。将军功分给地方,林续文完全可以拿去换银子。

    林续文虽有地方最高长官的名义,但他在河间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立足甚为艰难。林续文能在河间府站稳脚跟,林家才能将势力渗透进来,再说林续文答应孙尚望出任涡口巡检司巡检,所有留给河间府的资源都将优先用于涡口的建设。

    马一功、周同等人想不透林缚打什么主意,按说晋中兵三分军功居其一是合适的,但是其他两分应该都归江东左军才对。他们见林缚将江东左军的一半功劳跟缴获分给地方,都十分的惶恐,忙说道:“我等实在是汗颜,不敢占这么多的功劳……”将军功,缴获分给地方没有怨言,只是不肯跟江东左军占同样的功劳。

    林缚正要耐心劝说马一功他们接受这样的安排,这时候曹子昂从门外匆闯进来,也不顾什么规模,神色惶急,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八章 济南失守

    “济南失守!”林缚震惊地盯着仓促闯进来报信的曹子昂。他失手将桌上的烛台打翻,也顾不上将熄灭的烛台从铺砖地上捡起来,眼睛瞅着曹子昂,十分期望曹子昂跟他说这是个玩笑。济南怎么可能失守?济南将大半个山东的镇军都集结过来,又有东闽骁将陆敬严协守,怎么可能会给不善打攻城战,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虏兵攻陷?

    堂中众人都瞠目结舌。本以为赢得津海大捷,便能威胁入寇东虏的侧翼,迫使其提前从济南撤围退兵,哪里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济南城竟然就在他们取得津海大捷的同一时间给东虏南线主力攻陷?

    这样的结果,任谁都难以接受。

    不要说林续文、刘直、杨枝山,便是林缚在津海大捷后,也有一种力挽狂澜的错觉,哪里能想到他们在津海所取得胜利,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更不要说什么力挽狂澜了。

    “也未必就失陷了。”曹子昂苦涩地说道:“临清叛兵助东虏围攻济南,攻三面,独留南门不围。十一天来虏兵攻城损兵折将甚众,力攻不下。直到昨日,东虏才开始组织兵力往南门集结,作势欲攻南门。昨日午时,协守济南南城未损一兵一卒的浙兵却胆怯不敢跟东虏作战,趁合围还有大缺口的时候突然弃南门撤出逃入山中,使虏兵未损一兵一卒就夺下南门。我留在济南的斥候冲出城来报信时,内城与北城还未失去,诏武镇守陆敬严将军还率部在北城坚决地抵抗,虏兵未必就能攻陷济南……”

    “畜生!食君之俸,食天下民粟,胆小如蛇鼠,苟且而偷生,与畜生何异!”林缚拍着桌案,愤恨怒骂,将本来就薄的柏木桌案直接拍裂,桌案上的怀盏筷箸散的一地。

    林缚的失态拍桌,也使林续文等人回过神。

    林续文不确定地说道:“斥候离开济南报信时,内城与北城未失,我听说诏武镇守陆将军骁勇善战,部下又是随李卓征战多年的百战精锐,只要能退守内城,济南多半还能守住……”

    林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怒骂的是两浙协守济南的勤王兵将领赵金龙,事实上又将那些胆怯避战的勤王兵都骂了进去,内侍省之首郝宗成就不比撤济南南门而逃的浙兵将领好多少。

    刘直坐在一边,神色尴尬,仿佛给林缚痛骂了似的。

    马一功、周同、杨一航等人在高阳一战给阉臣郝宗成出卖,对弃济南而逃的浙兵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要是浙兵将领站在他们跟前,他们是恨不得拔出刀来砍杀掉。

    浙兵畏战,要是早撤,也就罢了,就不指望他们守城,也不会安排他守南城的重任,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却在攻守进行到最关键、最激烈的一刻抽腿溜走。赵金龙要在自己的面前,林缚当真能一刀劈死他!

    林缚在济南时,就觉得浙兵不可靠,但也没有想到大越朝的将领已经荒唐、堕落、胆小如鼠、不顾友军到这种地步,难道赵金龙以为逃得了今日,待战后朝廷不找他秋后算账?

    郝宗成背后有皇上撑腰,可以出卖晋中军,晋中军也完全给打残,没有撑腰的人物,想找郝宗成的麻烦很难。但是东闽诸将还在,李卓、陈芝虎、董原以及留在东闽的诸将,哪个会饶过赵金龙?

    想想江宁东城尉陈志,真不知道大越朝的军队系统里还充塞着多少个像陈志、赵金龙这样无能贪婪、胆小如鼠的将领跟官员。赵金龙就是贪婪济南给他的助守饷银才领浙兵留在济南协守,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刺了济南最凶狠的一刀,这一刀比最凶残的敌人都要凶狠一百倍。

    这样的大越朝还有几人值得信任?

    林缚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吩咐曹子昂:“你将报信的斥候喊进来,诸位大人还要问他细情……”只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走形,显示出他心间压抑的怒气。

    “共有五名斥候北来,在途中遇到敌游哨阻截,只有一人能赶来,说过济南军情,没能救活过来。”曹子昂痛心地说道。

    从济南到津海走直线还有五百多里,一天一夜多些时间都在纵马狂奔,便是常人也吃不消,更何况斥候在路上遇拦截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