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晏年约四旬,白面无须,除了没有胡子外,与正常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穿着绯红官袍,气度颇为不凡。刘师度则年近花甲,颔下胡须有三四寸长,理得整整齐齐,已有霜白,脸颇瘦,人显得很精干。

    “靖海都监使林缚见过张大人,刘大人……”林缚身上穿着甲衣,走到竹亭前,给张晏、刘师度行的却是文臣之礼。

    “林大人客气了。”张晏眯眼看了林缚一眼,伸手进他进竹亭说话。林缚职事官才正六品,散阶却够得上穿绯,又有封爵在身,不容轻慢。再说他过来是有求于人,指着身边一员武将介绍给林缚认识,“毛都尉乃我司左护盐校尉,听说你们之前有过书信往来,还没有见过面吧?”

    毛文敬武阶乃从四品的骑都尉,但历来武官低于文官,林缚的从五品朝散大夫,倒与毛文敬的骑都尉相当。

    林缚朝毛文敬拱拱手,唤了一声:“原来是毛将军,仰慕已久。”却瞅了宋小波一眼,看他的脸色还算正常,便知王成服所献之策到这时还没有走岔。

    毛文敬对林缚的态度更是冷淡,拱了拱手,生硬地说道:“原来是林大人,仰慕已久。”

    虽说江东税赋为天下之冠,但不及江淮盐利半数,盐铁司又自成一系,与地方没有瓜葛,官吏将校难免就养成趾高气扬的做派。

    鹤城军塞失陷后,宋小波求庇崇州,林缚得以收拢鹤城溃军。林缚有意与盐铁司联兵夺回鹤城军塞,曾派信使联络负责淮南盐区的左护盐校尉毛文敬,却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

    虽说寇兵骤袭,使淮南盐场从清江浦往南的防区几乎在昼夜之间就给戳了个稀巴烂,但是崇州大捷来得太快,北犯射阳的寇兵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就被迫往南收缩,固守鹤城军塞待援,毛文敬遂得以率部轻松恢复防线——也许是太轻松的缘故,也许是宋小波求庇林缚,将失城罪名转嫁到毛文敬几名心腹头上的缘故而结怨恨,毛文敬对林缚的联兵建议不屑一顾,甚至在二十二日就将在崇州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近千鹤城军悉数调走,并毫不客气地禁止江东左军进入鹤城防区作战。

    二十三日,鹤城残寇得到增援后,不敢西进犯崇州,却有能力北进征集粮资。

    二十五日,毛文敬率部在大丰与寇兵野战被抄后路,大败逃回射阳,这才有张晏的这次东行。

    刘师度是应张晏邀请才到崇州来,毕竟刘师度名义上要算林缚的上司,换作张晏前来谈联兵之事,说不定会吃闭门羹。

    看到林缚与毛文敬相遇并不和洽,张晏笑道:“本官春上回京述职,与郝大人秉烛夜谈,郝大人赞林都监使乃国之栋梁,南返后,给俗务所缠,今日才与林都监使得见,果真是见得真人,才更知风采……”

    林缚也不跟毛文敬这等庸将一般见识,与张晏笑道:“张大人过誉了。林某不过是为朝廷尽忠,机缘之下,侥幸建了些功绩……张大人为朝廷疏掌盐利,虽不显达,却实实在在的是社稷之大功。”

    刘师度在旁边笑道:“二位你吹我捧,可让老来无用的老朽难堪了!”

    刘师度在京中时就与张晏交好,年岁又长,又是林缚的上司,说这样的玩笑话,也没有觉得突兀。

    寒暄过后,林缚请张晏、刘师度继续上路东行至戍台巡视防务。

    鹤城西戍台守军以凤离步营,崇城步营,骑营为主,佐以民勇乡兵,兵力多达五千人,营垒沿运盐河两岸修筑,戍台居中,有大坝相连,军容凛冽。张晏巡看过江东左军的防务,看着林缚的侧脸,暗道,也许燕南诸战之后还有人认为此子不过比别人多些狗屎运,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捡到狗屎运。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八章 意在鹤城

    长芦及山东北部盐区濒临渤海,渤海为内海,与外海水流交汇较少,而汇入淡水河系极大,海水盐度较淡,投入大而得盐少。

    平江府以南的沿海地区,由于多雨少晴的气候,不利产盐。

    两淮盐区得地利,天时,产量之丰,为四大盐区之冠,又由于转输便利,给各郡供应官盐占四大盐区总产量的六成。

    入秋后,天燥少雨,正是煮海煎盐的旺季,两淮盐区从九月之后到来年雨季来临之前的产盐量占到全年的七成以上。

    此时,射阳以南的盐区哨堡尽毁,护盐丁卒野战不力,只能退守大塞射阳,而射阳往北到清江浦甚至亭湖境内的盐区也时刻受到东海寇的游袭威胁。

    盐户煮海煎盐本就艰辛无比,辛苦煎得一斗盐卖官才得十枚钱,阴雨下海捕些鱼虾果腹,常年衣衫褴褛,但是再辛苦还能挣扎着生存下去——此时性命也受威胁,这种生活就没有一点值得留恋之处,大量盐户纷纷逃籍去做背井离乡的流民,已经开始有盐池荒废。

    若任事态发展而不遏止,不要说顶上乌纱了,张晏就怕自己颈上的头颅也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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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晏在德隆元年就出任盐铁使,未给新帝见疑继续留任,迄今已有十二年的时间,不是他有多清廉,关键是他不糊涂——只要保住每年两百万两银的盐利底限,他并不介意下面官吏将校与盐枭私通,也不介意有些地方受盐枭控制,盐价腾贵数倍乃至数十倍之事,相反的,他还要从中分一杯羹。

    张晏起初也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对鹤城司都监宋小波竟然求庇崇州一事颇为恼火。毛文敬早前拒绝林缚联兵之议,张晏在维扬没有表态,对此事却是知道的——正是他放纵了毛文敬,才有二十五日的大丰之败。

    虽说盐利甚丰,其丰是在维扬转售给盐商时,盐铁司每斗官盐截一百九十钱的巨利,其利截在维扬,就产盐区来说则异常的穷困窘迫。除与盐枭私通参与私盐贩售的官吏外,盐户多穷困,远不如崇州、海虞等县富庶,所以东海寇通常不会到盐区洗劫——之前盐区虽然也受东海寇威胁,但是威胁远不如崇州、海虞等地严重,盐铁司官吏将校难免懈怠。

    再者,之前的东海寇均为散寇游勇,势力大者不过一两千人,盐铁司与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就算崇州四月初给大寇毁城,盐铁司也只以为崇州守军太弱,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一两年来的东海寇远非以往能比。

    大丰之战前,毛文敬短时间在射阳集结六千护盐大军,信心膨胀的要南下反攻,计划要在十天之内收复鹤城军塞。

    行经在大丰时,与上岸抢粮的小股海盗遭遇,为贪军功,毛文敬竟然让帐前中军也参与追击——六千大军的阵形竟然为追击二三百寇兵拉散,待大股寇兵从侧后登岸,毛文敬根本就没有能力组织抵挡,几乎是瞬时就告溃退。

    退回射阳收拢残兵,兵力已不足三千——却让寇兵在护盐军身上找回些士气。

    张晏这时候认识到虽说江东左军能在崇州轻易杀,俘两三千寇兵,但是这次登岸的寇兵却非盐区护盐丁卒所能对付的——张晏先将毛文敬召到维扬,骂了狗血淋头,同时又遣人找刘师度居中说项,亲自到崇州来,跟林缚谈联兵的事情。

    由于毛文敬的不合作,林缚也无法及时了解鹤城以北盐区的情势。事情过了两天,一直刘师度派人通知吴梅久他要与张晏来崇州巡视,林缚才知道护盐军在大丰惨败的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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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到六丈余高的戍台之上,凭女墙而立,眺望远处的鹤城军塞,林缚指着军塞周围的地形,亲自给张晏、刘师度介绍攻守之势:“即使河中无水,但河底软泥积淤甚深,也形成限制军队快速通过的障碍,只要盐铁司能迅速在北岸构筑对峙之坚固营垒,盐区形势就不会再恶化……”

    张晏手撑着垛口看远处地形,他不通军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问毛文敬:“林大人所言,你以手中所掌兵马,可能做到?”

    大丰一战得了教训,毛文敬脸色难看,心想,有林缚说的这么容易,大丰一战,他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他硬着头皮说道:“若想在北岸筑塞,还需江东左军压制寇兵不敢出塞偷袭才成……”

    “没关系,我江东左军就在此替毛将军压制寇兵就是。”林缚说道。

    毛文敬脸涨得更猪肝似的,六天之前便是他给林缚发函严禁江东左军干涉盐区防务,还将好不容易集结的近千鹤城军调走,这时候回过头来求人家出兵,哪可能那么容易?

    张晏一时也猜不透林缚要满足怎样的条件才肯联兵出战,拿眼睛睃了刘师度一眼,希望他能代为搓和,也能让双方有转寰,商议的余地。

    刘师度知道他这时候要帮张晏说话,缓和僵硬的气氛,捋须说道:“盐区安危,事关甚大,大家当精诚合作,共渡难关才是……”

    “这是当然。”林缚打了哈哈说道:“崇州在此集结五千兵马,加上民夫,苦役,日费米粮两三百石,可不是为了在这里摆什么排场,当然是想要将寇兵赶下海去。”

    “养军之资啊……”张晏说道:“这个好说,江东左军所糜之军资,盐铁司自当给付,我先拨两万两银给这边暂时支度,可好?”

    林缚暗道盐铁司果真是好阔气,出手就是两万两,拒绝道:“江东左军虽然穷,然而崇城军民拥戴得很。这数日来,各乡里捐米捐钱,积粮成山,积钱车载,应付三五月的战事勉强够了……”